
好讀的小說並不容易,因為好讀要求平實的文字裡包含真心──專訪《水在島中央》作者李停
筆訪/犁客;筆答/李停
一、《水在島中央》故事的核心之一在溝通與誤解,除了因身心問題造成的溝通困難之外,其他的「正常」角色之間也一直出現溝通問題。在日常生活裡,你認為最常引發溝通不良的原因是什麼?有印象深刻的經驗嗎?
沒有餘裕。因為沒有餘裕,所以「懶得解釋」、「簡單歸因」、「看起來粗暴」。這些其實都是信號,但會被捕捉成別的結果。
比如,當我被很多事擾亂心緒,沒有餘裕的時候,會和親密的人爭吵。爭吵本身已經不重要,有些時刻我明知道我的表述並不真實,但我把它們扔出去。我沒有精力去尋找更真實的表述,更沒有精力去聽對方的言語。這樣的溝通,不可能有成果,更可能成為負面的東西。
二、承上,你認為「小說」是種好的溝通方式嗎?你認為用小說來談自己想說的題目,有什麼優點或缺點?
從上面的解釋來看,小說是最好的溝通方式。因為它沒有侷限你要在什麼時候發聲,你甚至可以選擇不發聲。
優點是它可以一直被你修改,或者放置,直到你認為準備好了。
缺點是如果它是你的生活來源,你會在一些時刻「沒有餘裕」,必須製造出來。
三、《水在島中央》裡有個橋段,是女主角透過翻譯避免母親與丈夫談生育問題,這是刻意阻斷溝通造成誤解以達成目的,長期居住海外,你是否有什麼切身經驗?或者因為語言問題遇上的意外狀況?
語言非常重要,非常特別。
曾經有自大的人跟我說:他非常懂我用非母語寫作和生活感覺。我當時就回他:你怎麼可能懂?
當然,我的這個回答建立在我對他的了解上:他根本沒有學過其他外語,也正因如此,他並不覺得這些很難。出於某種文化優越感,他輕視那些付出努力學習其他外語的人。
我認為每個試圖用非母語表達過的人都會懂那種感覺:隔著一層膜。它會因為非母語的熟練程度而改變厚度,但膜不會消失。
語言還只是表層,語言之下是國民性格和思考方式,越往下越深層,也越複雜。
我和同齡一輩經歷了全球化的時期,我們中有很多人熱衷於文化融合。我更想寫融合裡的衝突,這首先要從語言裡觀察。
四、你理想中的「家庭」應該有怎樣的組成以及成員互動?這樣的家庭當中,成員們彼此之間有什麼「義務」嗎?
前幾年日本流行一個詞組,大意是「家庭的形式」。有意思的是很多人開始意識到家庭不止一種形式。同樣愛好的人住在一起也能成為家人,未必不會幸福。
我理想中的家庭,大家要互相尊重、試圖理解、共同享受。成年人之間不要義務,自發就好。
我希望孩子得到最多的愛和支持。或者可以說,我的家庭是以孩子為中心和起點的。
五、《水在島中央》及《在小山和小山之間》裡都有與故事主軸緊密相關的母女相處關係,你認為在這兩次的創作當中,關於母女關係,特別想強調的或者特別不一樣的是什麼?
我一直想寫出來的是媽媽的困難的部分。這部分總是被忽略或美化、醜化、不具體,一直沒有讓我感覺心靈相通的作品。
我們有很多口號來解釋「媽媽」這個身份,但其中很多只讓我感覺到被敷衍———事情沒有那麼簡單。寫的過程也是我自己的探索,我想知道更具體的細節,到底是哪些部分困難又複雜,在這個過程中,首先我要跳出自己作為女兒、作為媽媽的侷限性。
六、《水在島中央》對於「專業」提出部分質疑———專業不見得有辦法做出最佳決定,也不見得就不會有誤解,但在特定制度裡,專業會成為一種權力,例如決定誰能進入空島、泉能否留在瓊身邊。你認為這類由制度介入私人的協助,除了專業評估之外,還能如何更加完善?(暫且不管現實的預算之類考量)
我覺得很難,因為制度是要服務大多數人,最多只是一個不錯的折衷策略。
如果不管現實能不能做到,我覺得應該給每個被評估對象一對一服務,雙向一對一,評估方只有一個評估對象,儘可能保證他不會因為別的事情而分散精力。
此外就是信任媽媽的判斷,鼓勵她們說出自己的聲音,而不是用「專業」的態度讓她們對自己的聲音沒有信心,繼而壓制她們聲音。
七、你覺得從事寫作之外的職業,對自己的創作有什麼樣的影響?
所有事情都是觀察和體驗,尤其是與不同背景、處境、思維方式的人交往,這些構成了我的創作內容。在所有和我產生關聯的事和人中,我會本能挑選讓我動容的細節,選一個切口,儘可能代入,為別人說出他們心裡的話。(後來我意識到這也是我心底深處的話)
八、影響你最深或最喜歡的小說作者及作品是什麼呢?為什麼?
我不是一個閱讀很深很廣的人,讀不下去的書我會放下,不會硬讀。以前這點讓我羞愧過,因為有人告訴我這是我的缺點。
現在我有了自信,終於能大聲說出來,這不是我的缺點,這正是我的文學觀:如果一本書,不能讓我讀下去,那麼它再偉大都不合格。我要寫好讀的小說,好讀並不容易,好讀其實要求平實的文字裡包含真心,二者缺一不可。
我最喜歡的作家是石黑一雄、約翰斯坦貝克、毛姆,中文寫作裡最喜歡白先勇。他們符合我對好的小說的想像,他們的所有書我都反覆讀過太多次。儘管我知道所有情節,甚至能背出一些段落,但每次讀都有被觸動。他們的所有書是我的營養補充劑,也是希望之塔。同為人類,他竟然能寫成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