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後悔沒陪妳在廢墟上多坐一會兒
文/水淼
「人需要親密關係」,但指的是健康、平等、彼此滋養的關係,是黑暗中的扶持、孤獨時的港灣,絕非讓人在舊傷未癒時,跌入另一個布滿謊言的陷阱。
手機不停地悶聲震動,我飛快地瞟了一眼講臺下的白色帆布包。螢幕的光在幽暗裡刺眼地亮著「王芯藝」。一次,兩次,三次……
下課鈴聲終於響起。我抓起羽絨夾克,幾乎是撞開椅子,滑開螢幕——7個未接來電。我一邊回撥過去,一邊快速從二樓人聲嘈雜的教室跑到樓下安靜的地方。
「芯藝?怎麼了?」跨越千里的電波,瞬間就接通了。
「你快救救我,我要怎麼辦?」電話那頭傳來她小聲的喘息聲和匆忙的求救聲。
「你怎麼了?」
「他老婆來了,我現在躲在倉庫,不敢出去——」背景音裡,遠遠傳來沉悶的砸鐵門的聲音和一群人吵鬧的聲音,忽遠忽近。她的聲音有些顫抖。
「誰老婆?誰來了?」我大聲問道。迎面幾個抱著書的學生好奇地望過來,我下意識地用左手死死捂住手機聽筒。
「白帥帥啊!白帥帥的老婆!」芯藝的聲音在壓抑中努力拔高。
「白帥帥?他有老婆?!」這真讓我感到震驚。頓時一種被蒙蔽感湧上來,「你知道他有老婆?還跟他在一起?」
電話那頭沉默了。我馬上意識到,現在不是評判她的時候,此刻的她是脆弱的,我知道她此前經歷了什麼。
八個月前她獨自去了深圳,幾乎是帶著一身尚未結痂的傷口,獨自踏入一片陌生的土地。一切的崩塌,始於發現丈夫的背叛。更讓她傷心的是,丈夫每個月都會給那個年輕女孩轉兩萬塊生活費。激烈的爭吵過後,他賭咒發誓會徹底斷絕關係,求她再給一次機會。
讓她徹底寒心的是某個深夜。她看到丈夫躲在陽臺偷偷摸摸地打電話:「以後不能直接轉錢了,得找個人周轉一下,別讓她發現。」那一刻她才明白,所謂的「斷乾淨」,不過是換了種更隱蔽的方式藕斷絲連。
她的「報復」方式很特別,用她自己的話來說,「那不是『報復』,是『平衡』!」
我和麗雯陪她逛街時,她花三千多塊錢買了套紅色蕾絲睡衣,非拉我們進試衣間看她,「你們說,我這樣看起來……是不是還挺性感的?哈哈!」
麗雯知道她心裡憋著勁,勸她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得了,都這個年紀了,還在乎那麼多幹什麼,自己過得開心、滋潤比什麼都好。
她忽然轉頭看我,說了句讓我們都莫名其妙的話:「晚晚,你不是說凡事都有好的一面嗎?我還想呢,這好的一面到底是什麼。麗雯說得對,自己過得開心,這就是好的一面!」
沒過多久,她就倒在了健身房裡那位為她推銷「一對一」課程的男教練懷裡。從此以後她看丈夫比以前順眼多了。或許是感覺到她態度的鬆動,丈夫對她也體貼了一些。
本以為這樣也挺好,偏偏天不遂人願,丈夫難得的一次主動去健身房接她,卻撞破了她和教練的事,當場就指著她罵「不要臉」。他給她下通牒:要麼立刻和教練斷乾淨,要麼離婚!
她果斷選了後者。因為沒有孩子,也沒什麼財產糾葛,離婚手續辦得很快。可等她再去找那位教練時,對方卻躲得遠遠的。或許在那個男人眼裡,「已婚」的她才是安全的偷情對象,真離了婚反倒成了甩不掉的麻煩。
帶著雙重背叛的傷痕,她逃離搬去了深圳。
後來,在我和她深夜的一次視訊通話裡,她裹著一條薑黃色毛毯斜躺在床頭,聲音輕飄飄地問我:「你說,一個人……到底是獨自生活好,還是有個伴好?」有氣無力,可憐兮兮。
看著她的孤寂與疲憊,再多的寬慰都不如在她身邊,把肩膀借給她靠一靠,為她端一杯熱水,陪她去吃個火鍋,逛逛街……但現在的她,只能在這個喧囂的城市,把自己裹在毯子裡。我連句像樣的安慰話,都不知從何說起。
人終究是需要親密聯結的生物。無論是從生理需求、心理慰藉,還是社會功能的完善,甚至自我存在的意義確認,都離不開關係的支撐。我一直以來都這樣認為。
「人還是需要有親密關係的。」我回答她。
那是我的真心話。看著她那副模樣,是真怕她陷在孤單裡。或許潛意識裡,我更怕她就此對親密關係失去信心,真的就這麼「孤獨終老」了。
過了一個多月,她打視訊給我,沒等我開口就晃了晃手機,笑出兩個淺淺的梨渦:「我有伴了!」整個人像改頭換面了一般,頭髮盤起,臉頰有了血色,眼裡有了光。
那個男人是她的同事,為了方便我們溝通,省得我每次都說「那個人」,她臨時取了個代號,「就叫白帥帥吧」。因為他長得白淨,也挺帥,但她沒告訴我他的真名,我也不會問,這不重要。
我由衷地為她高興。雖然知道她傷口的痂還很薄,但有人能陪在她身邊,讓她重展笑顏,總好過一個人在異鄉的深夜裡獨自舔拭傷口、顧影自憐吧?
我想起那句「走出一段痛苦戀情的最好方式,是開始新的戀情」。當時我信了,卻沒意識到,一個人創傷後的「重建」往往伴隨著對痛苦的高度敏感,還有近乎偏執的「修復」衝動——她太需要證明「我沒事」、「我很好」、「我依然有吸引力」。
而白帥帥的出現,恰好成了她心理上的「緊急避難所」:一個能即時提供溫暖、關注與被愛的對象,幫她對抗情感傷害帶來的自我否定與不安。
剛開始,我對她這種倉促的投入不是沒有擔憂的。我很清楚,創傷會削弱她對關係品質的判斷力,讓她更容易被表面的溫暖蒙蔽。但她對白帥帥絮絮叨叨的描述,特別是說他「五官端正,一身正氣」,瞬間清退了我一半的顧慮。(現在看來,這「一身正氣」真是莫大的諷刺。)
他們關係的起點,是一份早餐——她無意中提過喜歡北方的煎餅果子。第二天白帥帥就不知從哪提來一份正宗的天津煎餅果子給她。人在脆弱時,最容易被細節攻陷。從那以後,她總能吃到他帶來的各種早餐:北方的、南方的、西北的……
一次加班到深夜,白帥帥半開玩笑,實則試探地說:「我的廚藝也不錯哦,真希望以後能和你一起,睡醒就吃早餐。」她假裝被他的早餐「吸引」,當晚便去了他的宿舍房間,第二天果然吃到了他親手做的早餐。
「我只是想要有個人陪著……開始我真不知道他結婚了。後來……後來他跟我說他的婚姻早就名存實亡……就等著辦離婚手續,」她聲音小聲又顫抖,還有些含糊不清,很顯然是捂著手機說話,「等我知道他騙我的時候……我已經陷得太深了。其實,他工作上也幫了我很多,沒有他我可能也熬不過那段日子……我現在……現在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
電話那頭噪音似乎短暫停歇,她的喘息和恐懼更加清晰。
我理解她說的一切。對她而言,快速進入這段關係,不僅是情欲的需求,更是迅速對抗漂泊感的方式。白帥帥精心編織的愛情網和「即將自由」的承諾,恰好困住了她這隻驚弓之鳥。
然而,我對她的欺騙也耿耿於懷。我確實說過「人需要親密關係」,但我指的是健康、平等、彼此滋養的關係,是黑暗中的扶持、孤獨時的港灣,絕非讓她在舊傷未癒時,跌入另一個布滿謊言的陷阱。可事實上,我也忽視了在她最虛弱、最渴望抓住救命稻草時,這句話會強化她「必須立刻重建」的危機感。
「白帥帥,他人呢?」
「不知道,我給他發了訊息,還沒回——」
此刻讓我揪心的不再是被欺騙,而是憤怒於白帥帥讓她一個人承受這樣的局面。我愈發心疼她尚未癒合的傷口被狠狠撕裂。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乾嘔聲。
「你別怕啊,芯藝。實在不行,你就報警吧!一定要保護好自己!」我急切地安慰著她。
她曾以為自己在廢墟上快速重建了家園,其實不過是在廢墟上急不可耐地搭起一座搖搖欲墜的危樓。而我,我有些後悔沒能陪著她在廢墟上多坐一會兒。
也許,我該去陪陪她。
※ 本文摘自 《諮商心理師診療物語》,原篇名為〈6.被愛與悲哀〉,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