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看見的刺蝟:他用最壞的外表,藏起最溫柔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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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看見的刺蝟:他用最壞的外表,藏起最溫柔的心

文/水淼

被大家稱呼為「刺頭」的少年,卻藏著一顆溫和的心,
他不需要成為別人期待的樣子,他需要的——
或許僅僅是被看見。

沒想到春季剛開學沒幾天,我會暈倒在學校。

在暈倒的前幾秒,我正搖搖欲墜時,一個黑影迅速撲到我面前,穩穩托住了我的身體,讓我的頭免於直接撞擊地面。

「蘇老師,蘇老師,您怎麼了?」迷迷糊糊中,我聽見有人對著我急切地呼喊。

睜開眼,視野由模糊逐漸清晰。我正坐在從餐廳返回教學大樓,那條開滿黃色迎春花的小道上。幾個學生蹲在我身邊,緊張地看著我。

徐澤遠——那個被老師們無奈地稱為「刺頭」的少年——正半跪在我身側,一隻手穩穩地托著我的肩膀,另一隻手有些無措地輕拍著我的肩膀。沒錯,剛才那個黑影是他,是他在我倒下的一瞬間接住了我。

此刻渾身虛軟的我,目光竟被他下嘴唇那顆彈簧形狀,一頭尖尖的唇釘勾住了。那顆釘子穿過嘴唇會不會很疼,吃飯時會不會卡菜?會不會不安全?這是我第一次近距離看他,平時見到他都會下意識地「敬而遠之」。

他大概一七八公分的樣子,平時穿著破洞牛仔褲,面無表情。用我二十多歲時形容男生的話來說就是「酷斃了」!他很多次都是在上課幾分鐘後才大搖大擺地晃進教室,書包隨意甩在肩後,徑直走向後排他的「專屬領域」,有時還會故意在課堂上晃椅子,「吱呀吱呀」的聲響在安靜的教室裡格外刺耳。光從外表來看,如果有人說他有反社會人格,我恐怕也會相信。

記得有一次課堂上,我正講到同理能力時,他突然舉手打斷,拋出一句尖銳的質疑:「所以同理就是裝聖母嗎?比如有些人假裝關心你,其實是想看你笑話。」這話一出,全班瞬間譁然。我竟一時不知如何回應。

沒想到,在我最狼狽無助的時刻,伸出援手的竟是他。他托著我肩膀的手掌傳遞著真實的溫熱,那慌亂中輕拍我肩膀的動作,透露出的關心與善良,與課堂上那個渾身是刺、處處挑釁的形象判若兩人。

「謝謝你!」我努力凝聚力氣想站起來。他立刻調整姿勢,扶住我的胳膊。

「去醫務室?」他的聲音裡沒了剛才的急迫,又變回了平日裡那副冷淡的調子。

一路無話。他穩穩當當地把我送到了醫務室門口。

我在張醫師診療桌前的椅子上坐下。徐澤遠就站在旁邊,暫時沒有要走的意思。

「最近有沒有胸悶心悸?暈倒前眼前發黑嗎?」張醫師起身,指尖輕輕掀開我的眼皮問道。

「沒有,很突然。」我回答得格外乾脆。彷彿承認任何徵兆,都會讓這暈倒的性質變得更加沉重。潛意識裡,我抗拒任何壞事發生的可能性。

其實我早就需要去做健檢,卻總是一拖再拖。人到中年,不知為何竟對健檢生出了恐懼。這次突如其來的暈倒,是疲勞所致、貧血、低血糖、高血壓,抑或是……某種更凶險的信號?心中的不安開始蔓延,心跳也開始加速。

張醫師又為我量了血壓,我盯著血壓計玻璃管裡微微顫動的水銀柱,心神不寧。

「血壓沒問題,明天去醫院做個全面檢查,現在先到那邊躺椅上休息,留下觀察半小時。」

張醫師摘下手套,轉頭對徐澤遠說道:「同學,到那個紙盒裡拿個薄毯給老師,」說著指向一旁儲物櫃頂層的紙盒說,「再倒杯溫水給老師,飲水機和杯子都在那邊。」又指了指牆邊的飲水機。

他沒應聲,只是抬了抬下巴算回應,轉身走向牆角的置物櫃。他踮起腳尖去搆頂層時,褲子上金屬鏈條隨著他的動作,發出輕微的叮噹聲。

這一幕讓我心頭一動。這個平日裡像根「刺頭」的學生,此刻踮著腳小心翼翼搆毛毯的樣子,竟莫名讓我想起念念為我搬重物時的樣子。嘴上嘟囔著「真麻煩」,卻默默把最重的那個箱子扛上了樓。

念念叛逆的外表下,是否也藏著一顆同樣溫和的心?而我,是否也像給徐澤遠貼上「刺頭」的標籤一樣,沒看見念念內在的真實模樣?

我坐在躺椅上,盯著門框上面的掛鐘。時鐘走得格外緩慢,那一聲聲的「滴答」聲,一會兒像是在說「徐澤遠這孩子還不錯。」一會兒又像在問我「你的身體到底怎樣了?」

八年前,婆婆飯後收拾碗筷時突然暈倒,後來查出是腦中風,從此落下了行動不便的後遺症……我不敢想下去,害怕下一次暈倒會發生在課堂上,會嚇壞那些孩子,更害怕健檢報告上出現的某個數值,會徹底撕碎我強撐著的「一切正常」的假象。然而,身體的真相不會因我的恐懼或逃避而改變。它就在那裡,無論我是否願意面對。逃避,只會讓潛在的危險在黑暗中滋長。不,不能再拖了。

我從牛仔褲深深的口袋裡掏出手機,想給麗雯打個電話,問她最近有沒有空陪我去一趟醫院。

指尖懸在撥號鍵上,我猶豫了。還是再觀察觀察吧。「觀察觀察」是我應對身體異常情況最常用的方式。我允許身體出現小小的異常,也確實在無數次觀察裡驗證過:身體自有它的自癒力,很多時候熬一熬就過去了。

我特意用右手摸著後脖頸,把頭從左邊緩緩轉到右邊,又從右邊緩緩轉到左邊。現在比剛才好多了,頭不暈,眼不花,應該沒什麼問題。

「我去隔壁填幾張表,有事隨時叫我。」這時,張醫師收好血壓計,從抽屜裡拿出一疊表格往外走,臨出門時扭頭對徐澤遠交代道。

徐澤遠先把毯子遞到我手裡,又快步走到飲水機旁,從櫃裡抽出個紙杯,接了半杯溫水遞過來,沒有說話。我連忙直起身,雙手接過來捧在掌心。

屋裡只剩我們倆了。

我捧著水靠在躺椅上,他坐在張醫師診療桌前的椅子上,低頭盯著手機螢幕,手指飛快地滑拉著,兩條腿踩在椅子橫槓上,不停地抖。無聊,又不自在的樣子。那金屬鏈子隨著抖動,又發出細碎的、讓人心煩意亂的叮噹聲。

我清了一下嗓子,試圖改變一下氣氛:「剛才多虧你了,你很會……」我斟酌了一下詞,「很會照顧人啊。」

他滑過螢幕的手指頓了一下,眼皮都沒抬,冷冷地拋出一句:「伺候過唄。」聲音乾巴巴的,沒什麼情緒。

我的心輕輕一顫。伺候過?這麼年輕的孩子?我小心翼翼地問:「伺候……誰啊?」

「我媽。」他終於抬起眼皮瞥了我一眼,視線又迅速落回到手機螢幕上,「病了挺久。」語氣平淡。

「那……後來呢?」
「死了……我十二歲那年。」
「爸爸……呢?」我猶豫了一下,問道。
「我爸?」他鼻腔裡發出一聲短促的、充滿嘲諷的冷笑,腿抖得更厲害了,金屬鏈子叮噹作響。「把我扔我奶奶那兒就不管了。沒兩天又娶了一個,生了個寶貝疙瘩。一年難得回來看我幾次,回來就警告我『老實點,別惹事招人煩!』」說著模仿起他父親那種刻薄的腔調。

「後來我奶奶也死了,我只好和他們住在一起,那個女的每次數落我,我只要哭,我爸就說我是個『慫蛋!』」

沒想到一句話無意中打開了一扇通往他內心深處的門。或許此刻,他把對母親的情感投射到了我身上?又或者,就像林曉雨說過的,他也能看見我額頭上寫著「值得信任」四個字?

那一刻,我看到了真實的他——一位很需要被疼愛的「受傷少年」,而不是標籤下那個不太聽話的「問題少年」。

我也懂了他那身上的那些刺。課堂上挑釁的質問,遲到時的滿不在乎,晃椅子發出的刺耳噪音……並非毫無來由的惡意,而是一個少年在失去至親、被至親遺棄和否定後,形成的一種無助的生存策略。與其等著被別人的「不喜歡」刺傷,不如主動推開所有人。

我張開嘴,想說「你很堅強」、「你很不錯」,卻發現這些安穩的話,對一個在「慫蛋」的喝斥和「招人煩」的驅逐中長大的孩子來說,不過是隔靴搔癢,甚至可能是另一種傷害。

最終,我只是輕聲說:「這些年……你一定很不容易。」

他沒應聲,只盯著手機螢幕,雙腿不自覺地停止了抖動,叮噹聲也戛然而止。

他不需要成為別人期待的樣子,他需要的,或許僅僅是被看見——看見他冷酷外表下的傷痛和掙扎,看見那個曾在母親病榻前學著照顧人、在危急關頭會本能伸出手的少年。 


※ 本文摘自 《諮商心理師診療物語》,原篇名為〈4. 被「刺頭」照顧〉,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