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子離群索書】「二十年之後我才意識到自己當時吃了什麼。」──《迴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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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子離群索書】「二十年之後我才意識到自己當時吃了什麼。」──《迴聲》

田威寧以《寧視》、《彼岸》兩部散文集,述說父母親經常或長期缺席之下的成長經驗,有陳述而無控訴,有憾而無恨。

最近出版的《迴聲》延續一貫的風格,描述黯黑裡微露的光、絕境裡乍現的出口。用個比喻,像在廢墟裡發現一朵花,而她不寫發現花的地點是如何的廢,是怎麼個墟,雖不刻意避談,但一筆帶過,只著力於這一朵花。

有時還帶點苦中作樂的幽默。有一段寫父親消失十年後突然現身的某日,他們交談,談而不交,唯一的共同話題是費德勒在澳網重返榮耀。

真的是共同話題,大年初二晚上,他們分別守在電視機前觀賞費德勒與納達爾的對決。

人隔兩地,十年不見,卻曾在電視機前觀賞同一場球賽,關心同一位球星。對此,她定位為「現代版的千里共嬋娟」。

「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本來指親人之間,相隔千里,也能共賞明月。明月把兩地兩人連繫起來,田威寧的版本則易為各自同看電視轉播,沒有月光,只有螢幕光,沒有彼此的思念,只有各自的活動,但藉著球賽這唯一的絲連,還保有不致藕斷的安慰。

童年困厄,說了不少,照理應該是每個篇章的重點。然而,不,有時只為了襯托另一個主題。

有一篇說,有時候打開冰箱,空無一物,連一粒鹽、一顆糖都沒有,更不用說米粒麵條。只能喝水,只能搜尋廚房角落,看看有沒有遺落的什麼可以吃。

然而什麼都沒有,尋尋覓覓,但見垃圾桶蓋子上微微有物,像白芝麻,但家裡食物素來不曾有過芝麻,這到底是什麼?餓到深處,不管,捻起來,吃下去。

接下來是這一句:「二十年之後我才意識到自己當時吃了什麼。」

是什麼?作者不忍說,讀者我也不想講。垃圾桶有時清潔沒做好,會有白白小小細察還會蠕動的那個。情境之慘,讓人聯想到流浪貓犬俯首在地上嗅聞,渴求任何可下肚的食物,即使一丁點小物也好的畫面。

但寫這一段經歷,並不是要凸顯自己曾經怎麼個窮法,而是對比,對比文章的重點:外號大姐頭的小學同學請她吃雞腿飯與泡沫紅茶,那是她飢腸轆轆時期印象深刻的一件事,豪華到一輩子難忘。

本書寫了很多人物,在成長過程中交錯而過的人物,或短暫交集,或糾纏一生,套用常常被用的篇名,就是「這些人那些人」。只不過她不以人物為主軸,篇名也不冠以人物,但其實推動她寫作的最大力量也是來自人物。《迴聲》自序:「我寫東西慢而吃力,但仍會意識到自己想要,甚至是需要寫點什麼,可能是為了一個眼神,一聲嘆息,一朵花,更多的時候是為了安放某個人。」

不管某個人是什麼人,都寫得很活潑,我們印象很深,因為她會細細描述其人外型,並且對應某位娛樂界的明星藝人。或許在困窮的成長歲月中,電視是唯一的,或最好的童伴。

最早出現的人物是〈綠房子的聲音〉裡的布魯克阿姨,父親的歷任女朋友之一。年紀輕輕,頭髮長,長得像「漂亮寶貝」布魯克雪德絲,於是姊妹直接稱她為布魯克阿姨。父親自己也承認:我喜歡她,因為長得很像布魯克雪德絲。

隨後出場的幾個人,都有描繪得十分清楚的外型,以及相似的藝人。

例如她的小學女同學,濃濃的長眉,偏小的三角眼,眼距窄,鼻子大而塌,嘴唇厚,像誰呢?像電影《上帝也瘋狂》的非洲演員歷蘇。隨後田威寧又補充道,這位同學沒有被人家叫歷蘇,因為她人中總掛著兩道黃黃的鼻涕,鼻涕這更鮮明的個人特徵蓋過了像歷蘇的部分。

──跆拳道教練,35歲上下,黑亮油頭,濃眉大眼,牙白而整齊,像誰呢?像演員梁修身。

──房東的念小學一年級的兒子叫做小case,臉頰紅通通,酒窩深,頭形像麵包超人,眉毛眼睛像蠟筆小新,眼睛又大又圓又亮。房東則是瘦小白皙,微微駝背,瞇瞇眼,笑起來像「阿西」陳博正。

──房東太太年輕漂亮,不開口時非常有氣質,像電視演員宋岡陵。

──充滿風塵氣息的短髮女子,相貌與身形頗似歌手葉璦菱。

父親風流,女友族繁,同居者來來去去,田威寧自述,她曾經以父親的歷任同居人為成長史分章分節,以她們作為各部斷代史的名稱。

這樣分類真的很誇張。主角父親之魅力,在談古龍一章裡有不少描繪。這一篇〈在路上〉寫他父親身上的光。當他意氣風發時,光打在他身上,或說他自己本身就發光。父親剛退伍時,去五星級觀光飯店工作,她這麼形容:籃球中鋒出身的父親,高大挺拔,待人有禮,年輕帥氣,不僅成為女同事的共同話題,連蔣緯國都會主動和父親攀談說:「你一看就是和別人不一樣。」

──個性瀟灑,海派,習慣受到眾人矚目,享受掌聲。他出現在哪裡,舞台就設在哪裡(在《彼岸》,田威寧寫道:「父親以自己的步伐行走,走到哪裡,風雨就到哪裡。」)

田威寧的俐落分析,幾句話把父親寫活了。那麼若要拿藝人來對號入座的話,像誰呢?答案是,電影《麻雀變鳳凰》裡的男主角:相貌、髮型、身形都酷似李察基爾。

寧視》、《彼岸》與《迴聲》這三本書構成田威寧的回望三部曲。有時候我們會擔心,取材自個人經驗的散文作家,待故事寫完了,如果不想重複,會不會陷入瓶頸?《迴聲》最後一輯,從她迷戀的張愛玲,從旅遊所見所聞,看得出來,人生不斷往前走,題材也不斷湧出,擔心什麼是杞人憂天。生命自有出口,寫作也有。

※專欄內容為作家個人創作,不代表本站立場

父親:

  1. 在父親非常年輕時,可能常忘記他有兩個女兒
  2. 父親好像喜歡在夏天搬家,新環境最深的記憶都是漫天蓋地的蟬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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