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新山──機場跑道上的美蘇冷戰廢鐵博覽會
文/陳加昌
一九八九年十二月二日,我帶著沉重又期待的心情,再度踏上隔別十四年的西貢(一九七六年改名為胡志明市)及金邊市。
從新加坡往返西貢的越南航空客運班機,使用的是俄製舊式「伊留申」型,飛機陳舊,保養不夠理想。
越南航空的客機在新加坡樟宜機場起降時,飛機不能開進機場大廈旁的停機坪,更不用說可以利用機橋方便旅客上下機。飛機必須停放在距離機場大廈約一公里外的西南邊的草坪,這裡不是一般停機坪。
民航局的限制只適用於來自西貢的客機。是什麼原因?既准許國際航線客機飛進飛出新加坡,卻不能使用機場的設備,也許有以下的考量:展示新加坡與越南外交還未全面溝通、國家的主權及機場的安全問題、若遇意外事件至少是一公里以外的草坪。
新加坡飛西貢近兩個小時飛行時間,降陸在西貢新山一機場。
這裡是我一度熟悉的機場,如今出現在眼前的景物,已不像是我曾相識的機場,心情毫不興奮,而是無限的感嘆。
我尤其記得越戰期間乘坐的客機還在西貢上空盤旋、準備降落時刻,空中小姐甜美的嗓音從播音機傳出來:「……再過幾分鐘,飛機便將降落西貢新山一機場,請綁好您的安全帶。」空姐音容縈迴心中難忘。
這時從機窗往外望,機場兩旁首先看到幾棵椰子樹,被中南半島的熱風吹得懶洋洋地搖擺著。
越戰期間,有一陣子我每個星期要來機場三至五次,採訪或寄送照片。過去多年來腦中積存了許多美麗回憶,下飛機片刻就發現人事已非,不能說情緒不曾激動。
機場首先令我觸目傷感的是,雖然美軍已經撤走十多年,草坪上仍停放著十數架美軍來不及「飛出」西貢的「大力士」型運輸機。這一型飛機是越戰期間我們記者隨軍隊出征採訪時不可缺少的交通工具。美軍在草坪旁鋁蓋的機庫和辦公室,如今仍舊存在且空置。
這十幾架停留在草坪上的運輸機,十幾年來風吹雨打日晒,越南政府也不理它,相信是無能力處理,已成了廢物。越戰期間每隔一兩分鐘就有一架各類型的美軍飛機升降起落,如今的飛機跑道一片枯寂荒涼,不再聽到「嗡嗡」噴射機聲。對越南原有深厚情感的我,心中無限感觸,欲言也罷。
走出機門,迎面看到五、六架陌生的蘇製(俄國)「伊留申」型客機停在跑道一旁。一邊是陳舊失修的美軍飛機,另一邊是豔陽照耀下的銀白色機頭俄機,相對下額外刺眼。
下機後步行約百米,走進入境辦理處前,我停下腳步回首一望機場四周,這時,撲到臉上的是一陣熱風,跑道兩旁的荒草隨風吹動,有「蓬莖草枯,風悲日曛」之悲戚。
入境處繳完落地簽證二十美元後,走出機場大廈。這是越南共和國亡國十四年後,我第一次踏上舊時的首都西貢,今日的胡志明市。
我租了一輛德士離開機場,直奔我在西貢市擔任特派員時常住的皇后酒店(Majestic Hotel)。皇后酒店位於卡甸那街口,不到五十米前面是西貢河,是法國殖民地時期的碼頭。
一九七五年,河內政權武力解放南越後,皇后酒店易名為九龍酒店。卡甸那街在吳廷琰共和國時期改名為自由道。解放後,北越政權把名字換為「同崛路」(同起路),意思是同心協力。
越戰時,這條街曾是別有「用心」的國內外記者製造假消息之地,被記者們稱為「卡甸那電台」,對越美軍方新聞處這是「惡夢之源」。
車費三百塊美元
在西貢,我沒有久留。第二天一早,我到柬埔寨領事館辦理簽證,準備翌日一早續程金邊,打算回程才來西貢多住些日子。畢竟西貢(胡志明市)是我喜愛的城市之一。
我先去金邊的原因是,舊柬埔寨(龍諾)政府與紅色高棉(波博)多年的戰爭,生靈塗炭,民不聊生,繼又逢侵入柬埔寨境內達十年之久的越南部隊終於被逼全部撤出,劫後的柬埔寨有千絲萬縷的後事待處理。這都是我很關心的事。
在胡志明市的柬埔寨總領事館取到了簽證。總領事萬素柏告訴我說,隔天(十二月六日)外交部有車子回金邊,如果我願意,可以一早七點半鐘來總領事館,與一名辦完公事的外交部官員同車回金邊。
我覺得這是再理想不過的事。我與中南半島大地久違了十四年之久,現在從陸路第一號國道去金邊,沿途有伴,安全方面不必顧慮。
從西貢去金邊或是從金邊來西貢,陸路行車是我過去所喜歡的旅程。和平時期,四個半鐘頭車程,車子徐徐經過公路兩旁的稻田和草原;坐飛機只見高山和海岸,但三十分鐘就可飛到。
過去戰時出差到中南半島國家,我盡量不利用國內航線,因為我對國內班機的維修沒有太大的信心。
外交部的車子像是用了多年的小型日本車,車的性能還很好。車子沿路停停走走,花了十個小時,若與戰前比較是多走了一倍時間,到了傍晚才到金邊。我曾熟悉喜愛的美麗金邊,如今已是個破爛的「金邊」。
車子送我到舊外交部馬路對面的酒店「柬埔寨苑」。這名與我從西貢同車回到金邊的外交部官員賴素勝,屬歐美司,向我索取三百元美金,說是單程的車費。
我恍然大悟!是要收車費的,但是三百美金是誇大些。我原以為韓桑林友善慷慨,願與國際記者結善友好,讓我搭順風車。原來這筆三百美金收費,老早就算到外交部的帳簿內。
※ 本文摘自 《冷戰與南洋》,原篇名為〈第廿二章 再度踏上西貢和金邊〉,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