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讀者舉手】《鋼之鍊金術師》:成長、戰爭與人之為人的代價
文/Ginwyn君
※本文涉及漫畫《鋼之鍊金術師》關鍵內容,請自行斟酌閱讀
在《鋼之鍊金術師》故事開端,荒川弘以「過於接近太陽的英雄」作為引言──那是一則人類試圖超越界線,最終墜落的寓言。如同用蠟製成的翅膀,終究會在陽光下融化。而艾力克兄弟,正是那對選擇飛向太陽的孩子。
艾力克兄弟兩人試圖以人體鍊成喚回母親,企圖跨越生命與死亡的界線,卻在一瞬間失去身體與存在的一部分。哥哥艾德華失去左腿,弟弟阿爾馮斯則失去了肉身,情急之下愛德華只能再以右臂為代價將弟弟的靈魂鍊成在鎧甲上,那一刻,他們不只是失敗,而是第一次體驗到──世界並非能以願望任意重組的物質。這次觸犯禁忌且代價慘重的人體鍊成,成為他們必須背負一生的起點。
從「切斷退路」到「直面傷疤」的成長
在故事初期,兄弟倆抱持簡單的想法:只要找到傳說中的賢者之石,就能恢復一切。然而,隨著旅程推進,他們開始發現所謂賢者之石是以活人為代價所鍊成的禁忌之力,這也迫使他們逐漸理解到「等價交換」並非只是鍊金術的原則,更是一種生命的倫理──沒有任何事物可以在不付出代價的情況下獲得。而他們在得知需要犧牲他人才能達成自己的目的時,做出了重要的決定──寧可維持原樣也不要以犧牲他人來作為代價。
在他們後續尋找恢復自己身體方法時,另一個更深層的問題卻悄然浮現。阿爾馮斯在第五研究所中,遇見了同樣將靈魂固定於盔甲上的殺人犯──巴利。對方拋出了一個殘酷而冷靜的質疑:你怎麼能確定,你的記憶與人格不是被製造出來的?你又怎麼能證明,你真的是愛德華的弟弟,而不是一個被替代、被編寫的存在?這個問題幾乎動搖了阿爾的存在本身,也是本故事中一個重要的人文與哲學討論點。如果記憶可以被重組,靈魂可以被轉移,那麼「我是誰」究竟建立在什麼之上?是記憶的連續性?還是他人對你的承認?又或者,只是一種我們選擇相信的敘事?這個疑問讓阿爾短暫地懷疑自己是否只是一個被創造出來、用來減輕愛德華罪惡感的替代品。
但最終,他並沒有用「證據」來證明自己的存在,而是選擇用行動來確認自我,他選擇繼續與哥哥並肩、選擇保護他人、選擇為自己的決定負責。在那一刻,阿爾的「存在」不再取決於過去是否真實,而是取決於他此刻的選擇與意志。這也讓作品悄悄地提出了一個極具存在主義意味的命題:人並非因為擁有真實的過去才成為自己,而是因為持續做出選擇的當下,才成為自己。愛德華曾經堅信,自己在離開家鄉前燒掉老家,並在象徵國家鍊金術師的銀懷表裡刻下當天的日期提醒自己不要忘記,下定決心切斷退路,逼迫自己向前邁進。故事後期,當他們重回家鄉,遇到同樣離家已久的父親──霍恩海姆,然而父親卻反問:那真的是為了前進,還是只是為了逃避?那是一場遲來而尷尬的重逢,也是兄弟對過去的一次再審視。這個問題動搖了愛德華長久以來的理解,也終於正視那天試圖鍊成母親時所發生的一切。重新挖出鍊成失敗後埋葬的遺骸,並確認那具被鍊成的東西不是母親後,也象徵他們開始放下過去的執念,轉而承擔自己曾經做出的選擇。這個轉折,使他們從追逐奇蹟的孩子,走向能夠直面現實的大人。真正的成長,不只是向前走,而是願意回頭承認那個曾經犯錯、曾經軟弱的自己。
伊修瓦爾殲滅戰:鍊金術的理想與體制的矛盾
在鋼之鍊金術師中,除了討論個人的成長,也呈現了體制下「集體」與「個體」之間的衝突。伊修瓦爾殲滅戰不僅是故事的歷史背景,更是一場對「力量應該為誰而存在」的道德拷問。鍊金術,本質上是一門用來理解世界、改善生活、為大眾創造福祉的學問。它建立在理解、分解、再構築的理性秩序之上,理應是創造與修復的力量。然而在國家體制之中,國家鍊金術師被賦予軍階,必須在必要時接受國家徵招,成為服從命令的士兵。於是,本該用來造福人的知識,被迫轉化為殺戮的手段。當「為大眾而存在」的理想,與「服從軍令」的義務發生衝突時,鍊金術的「力量」便陷入了根本性的矛盾。
為什麼本該保護國民的軍人,正在殺害國民?因為這就是士兵被賦予的任務。這個矛盾,落在每一位參與戰爭的人身上。像羅伊.馬斯坦古這樣的國家鍊金術師,既是能拯救他人的存在,也是奪走生命的武器。他們不是沒有良知,而正是因為有良知,才在戰後背負著難以消解的罪責。於是問題不再只是「是否服從命令」,而是當體制要求你違背鍊金術最初的目的時,你還能否繼續相信這份力量的正當性?從國家角度來看,殺戮也許是必要,甚至合法的;但回歸個人、脫離國家集體時,道德又會站在行為的正當性面前。集體權益與個人道德之間的衝突,在社會學上始終是個難解的議題。在這樣的背景之下,身為伊修瓦爾倖存者的斯卡復仇顯得既合理又令人不安。他失去了家園、信仰與親人,於是選擇以信仰之名,對國家鍊金術師展開無差別的制裁。然而他所殺害的,包含了溫莉的父母──那對奔赴戰地救人的醫生夫婦。他們既非軍人,也非加害者,在他們眼中伊修瓦爾人是需要被救治的傷患,卻仍被斯卡納入仇恨的怒火之中殺害。當溫莉初次面對斯卡,手中握有扣下扳機的權利時,愛德華那句「妳的手,不是用來殺人的,而是用來救人與賦予生命的。」制止了她,而當他們再次相遇後,溫莉主動選擇與斯卡對話並幫他包紮傷口。「我並沒有原諒你的行為,但如果是爸爸媽媽一定也會選擇這樣做吧!」那個瞬間,讓仇恨第一次沒有繼續傳遞下去。也正是在這一刻,斯卡理解了哥哥曾說過的話──真正的救贖,不在於以暴制暴,而是在有人願意停止這個循環時才開始。如果說國家鍊金術師代表的是「被濫用力量」,那斯卡象徵的是「痛苦轉化為報復」,而溫莉的選擇,則成功為這條復仇循環打開了一個出口。
燒瓶小人與賢者之石:以他人為代價的完美
在《鋼之鍊金術師》故事架構的人性辯證之中,人造人的存在成為另一面鏡子。最初的人造人──燒瓶裡的小人(Homunculus),他將自身的人性切割,創造出七宗罪(這些人造人稱呼他為父親大人),試圖成為完美且不受限制的存在。而支撐他邁向「神」的關鍵,正是賢者之石──以無數人命凝結而成的力量。賢者之石象徵的從來不只是力量,而是一種殘酷的邏輯:只要犧牲他人,就能跨越一切限制。
父親大人選擇將他人的生命視為材料,將世界視為可被吞噬的資源;而他最終的失敗,也正來自於他拒絕承認自己與他人之間的連結。在某種意義上,父親大人的追求,也像極了神話中那位試圖飛向天空的少年──伊卡洛斯。他以蠟拼湊出翅膀,渴望飛越限制、觸及更高的存在,卻在過於接近太陽之際,讓支撐他的結構融解,最終墜落。父親大人同樣試圖突破人類的界線,將自身的人性剝離,以賢者之石開啟真理的大門,堆疊出近乎神祇的存在。他不願受限、不願受苦、不願與他人共享不完整的人性。然而正因為這份對「完美」與「無限」的執著,使他忽略了構成人之所以為人的根本──與他人的連結、對限制的承認,以及對代價的理解。從燒瓶裡的小人分離出人性卻又想被稱為父親這點也可以看出他自身信念的矛盾。如果說伊卡洛斯的墜落來自於蠟翼的融解,那麼父親大人的崩解,則來自於他拒絕承認自己其實也是「整體」的一部分。他想成為太陽,卻忽視了自己心中為人的那個部分,而那正是他永遠無法成為「神」的原因。
一即是全,全即是一:真正的等價交換
故事的最後,艾德華以自身的「真理之門」作為代價,換回阿爾馮斯的身體。那一刻,他放棄了作為鍊金術師的力量,也確切實踐了等價交換的真正意義──不是以力量換取結果,而是以自身承擔一切後果,這也回應了故事對於鍊金術的核心內涵:一即是全,全即是一。每一個個體都與整個世界相連,而世界也由每一個個體構成。當人願意為他人承擔代價時,他便不再只是「一」,而是成為「全」的一部分。
人類之所以不會墜落,不是因為不再仰望太陽,而是終於理解了自己的重量。因為唯有承認限制,人才能真正成為完整的「一」,也才能與世界成為「全」,在見過真理之門之後能以雙手合十的祈禱之姿直接發動鍊成,或許也是暗示──面對無限的力量,人類所需要展現的,是謙遜。《鋼之鍊金術師》之所以動人,並不只是因為它描寫了鍊金術的奇觀或戰鬥的熱血,而是它在故事的路途中不斷追問:當我們擁有改變世界的力量時,是否還記得為誰而使用?當仇恨合理時,我們是否仍有停止它的勇氣?當代價無法衡量時,我們是否願意親自承擔?艾力克兄弟的旅程,從試圖逆轉死亡開始,最終回到最簡單的答案──人之為人,不在於能從失去中奪回甚麼,而在於願意在當下為了身邊的誰付出什麼。而這,或許才是這部作品想傳達的「真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