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礦坑救援帶給我的塵土、落石與腎上腺素
文/伊莉莎白.格林;譯/洪世民
一部車顛簸著經過,過大的車輪把泥漿濺到我們身上,前端鏟斗上的鋸齒緊鉗泥濘的地面,驅動車子向前。那是一部迷你的地下曳引機,沿路舀起地上的泥漿,與我擦身而過。我往後一閃,臉撞到岩壁。
「該死,也太驚險了吧。」我的新夥伴晃了晃腦袋。他們的肺腑之言道出我的心聲。他們宛如路燈一動不動站在我旁邊,探照燈的光束向上瞄準我們前方幾公尺處──在那裡,一個身體像滴水獸一樣吊掛在那裡。我凝視著那個形體,彷彿它是超現實主義大師薩爾瓦多.達利作品中的人物,然後呼吸急促起來,胸口喘不過氣。
受困男子是卡在一個不穩定的「回採面」中,那個空間是礦石被掏空後形成。礦工頭頂的土石崩落,把他整個人埋沒在岩床裡,只剩裸露的右前臂、胸部上方的皮膚和頭部,讓人知道那裡「還有一個人」。他露出的頭,像是在石堆上浮現的光環。一束光照映出那個男人的臉,他的臉覆上厚重的塵土,像戴著面具,只有一雙眼睛從中凝視前方。他的頭上覆滿比篩過的糖粉更細、更黏的土,安全帽彷彿焊接在他濕漉漉的頭髮上。他的兩腿像穿著塞滿碎礫的岩石長褲。
「妳得爬上階梯才能到他那裡。」救護人員顫抖地把藥品和液體交給我。我搖了搖金屬梯架。它們晃得還沒有我兩腿厲害。我一階一階攀上堅硬的鷹架,朝那具被半埋的身體靠近。空氣凝滯,任何聲音都像詭異的回音。我抓著最高的梯階,臉貼著堅硬的土壁,這時一顆顆爆米花大小的小石子砸到身上,一打到我裸露的皮膚,就爆成更小的碎屑。我的手不停顫抖,一再打滑。汗水從指尖滴落,盡是血色。
「我很抱歉,我應該是要來讓你安心的。」我對那個懸吊在那裡、被死亡籠罩的身體說:「我是伊莉莎白,是飛行醫生──坐過很多小飛機,但從沒來過地底──我承認這裡可怕得多。我是來幫忙的。你叫什麼名字?」
「查克。」
岩石隆隆作響,彷彿一場小型音爆。我退縮了,我的指關節變得緊繃又蒼白。
「嘿,沒事的。」變成查克在安慰我了。他的聲音毫不畏怯。
「查克,你的同伴很快就會來救你出去。你覺得疼痛嗎?一分到十分,你的疼痛是幾分?」
「八分。我的腿好一陣子不能動了。」
「我可以給你一點幫助──你有任何藥物過敏嗎?」
「沒有,都沒有。給我什麼都好。」他嘟嚷著。
我把手臂伸到最長,碰到查克的手肘。我摸到他冰冷皮膚下的一條血管,把注射針的金屬尖端刺進去,然後把塑膠套管滑入,心中祈禱它能發揮作用;我知道自己操作過成千上萬次的程序,此刻只有一次搞定的機會。「成了」二字從我嘴角溢出。
四周傳來如同一百個大垃圾箱傾倒的聲音如雷貫耳。我下意識縮起脖子,因為一堆塵土和高爾夫大小的石頭正像一陣小型冰雹一樣,朝我砸來。
查克說:「那不要緊。落石發生在我們上面好幾層的地方。如果有比較近、妳得趕快跑的狀況,我會告訴你的。」
我說:「嘿,我不會留你一個人在這裡。」但我的話聽起來好空洞。我挪了一下頭,避開查克的眼睛──他的目光彷彿已望向天堂。又一陣碎石如鉛簾一般灑落到地上。我抬頭看查克的臉,他正在微笑。
「妳的藥有幫助──多謝了。」
我徹徹底底出了舒適圈。我已經完成醫療上能做的處置,此時正在這隨時都有東西剝落的地下礦場裡抓住一支金屬梯子,苦思我還能談什麼話題。我不擅長閒聊,我的病人也不擅長。這是我們的共通點。於是接下來的一、兩小時,我們在等候中共享沉默。我的手表指針已經越過午夜的門檻,而我們還懸掛在地下,彷彿置身在一個停電的漆黑賭場。
「我的夥伴正在挖我們上面那層──他們會把我弄出去的。」在我們對話中的停頓開始令人尷尬時,查克這麼說。他的聲音沙啞,而他自由的那隻臂膀從他懸掛的地方無力地垂下。
「你還好嗎?」我問,問完便後悔我平庸的用語。「你的腿現在怎麼樣?你現在感覺有多疼痛?」
「還是會痛──我感覺得到我的腿,但是沒辦法動。」
「我們得快點把你弄出去。」我的聲音顫抖。
一列男子,腋下散發整日的惡臭,用擔架把他們的夥伴從礦石牢籠裡活著抬了出來。剛好來得及──如果查克還想正常走路。我能看到他雙腿腫脹,且因血液供應受阻而發黑。我擔心他的腎臟。它們有衰竭的風險。當肌肉被壓垮,一種名叫「肌紅蛋白」的蛋白質會釋放到血液裡,可能阻塞腎小管,也就是腎臟內部的管路系統。查克受損的肌肉細胞也會釋放高濃度的鉀離子進入血液,可能影響心律。因此他需要到伯斯一家創傷醫院的加護病房密切監控。但首先,他需要卡爾古利的外科醫師釋放他緊繃腿部肌肉周圍的壓力,這樣他的肌肉才可能活下來;伯斯太遠了。
查克的夥伴盡可能輕柔地把他抬進救護車後車廂,就像把新生兒放進嬰兒車那樣。我們前往簡易跑道,皇家飛行醫生服務隊的飛機正在那裡等候。
查克很痛苦,他的肌肉腫脹,撐緊了皮膚,像一顆快爆炸的氣球。他沒發牢騷。被匆忙送進卡爾古利醫院的手術室時,他還說了謝謝。而當外科主治醫師朗恩.皮奇凌晨起床執行緊急焦痂切開術、割開包覆他肌肉的厚組織,讓血液流回他正在腐爛的肉,查克又說了謝謝。
查克受了嚴重的壓碾傷,送上皇家飛行醫生服務隊一架塞斯納Conquest渦輪螺旋槳飛機,轉送到伯斯皇家醫院。他的狀況穩定,可是又嚴重到需要我一位同事陪他飛往伯斯。
多虧好多人的專業,一條命救回來了──採礦的夥伴、工程師、警方和救護人員、皇家飛行醫生服務隊的飛行員和護理師、急診醫師、外科醫師、加護病房人員,全都功不可沒。
而我連續值勤二十四小時了。
※ 本文摘自 《沒時間化妝:飛行醫生撼動人心的故事》,原篇名為〈24 受困地底:一九九○年慷慨夫人礦區 〉,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