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們這個不叫投降,你們是來迎接共產黨解放軍的
文/Y. C. 鐵穆爾
頭目的兒子巴馬諾爾布
有時,巴馬諾爾布跟上獵人桑烏爺爺去抓捕野獸或挖藥材,以此來貼補母親英科爾和弟妹們的生活。巴馬諾爾布小時候很調皮,有時他故意毀壞桑烏爺爺用來捕獸的套子,他總是惹得桑烏爺爺很生氣。即使如此桑烏爺爺還是喜歡帶上他去打獵。
桑烏爺爺驚訝地發現,帶上這個有點調皮的大個子男孩,他總是能打上獵物。桑烏爺爺相信這些神祕的東西,但是他很敬畏地從不去探究或思索這類奇異的事。桑烏爺爺還帶他到達烏爾山高處,他們倆走到一個小山坳停了下來,那面山坡上長著兩棵茂密的柏樹。
「這是我們部落諾彥〔堯熬爾語,頭目、官員或領導之意〕的天葬地,也就是你們家先輩們的天葬地。以後你們死了也要在這裡天葬。」桑烏爺爺指著兩棵柏樹對巴馬諾爾布說。
巴馬諾爾布的衣服很破,一條黑色羊毛褐子褲已經穿了很久,粗礪沉重的褐子總是磨破他的皮肉。他去寺院時怕被別人看到了會笑話,就避開大路從黑河邊達爾罕塔拉、奧龍布拉格的崖岸和胡楊林中躲藏著走到寺院。有時,他趕著畜群放牧到山上沒有人的地方時,索性把破爛的褐子褲脫下來搭在肩膀上,赤身裸體走路。
如果歷史沒有發生大的變動,他或許就會繼承父親熱布旦擔任鄂金尼部落的世襲頭目。
土牛年(一九四九年),打了敗仗的馬家軍四處逃亡,不斷聽到有搶劫殺人的事。英科爾一家和她的父親阿巴努努家馱上黑帳篷和食物,一起搬遷逃往深山。他們晝夜趕著畜群走,翻過六七座達坂,過了十幾條河,人困馬乏,孩子們走著就倒在草地上睡著了,大人們發現少一個人就又回頭去找回來。
從大山外面來到鄂金尼部落的人說,阿柔部落的吐伯特人去祁連山北邊把共產黨的部隊帶來了,共產黨的部隊還給了阿柔千戶許多槍枝彈藥,馬家軍的人不敢過分欺侮由共產黨撐腰的吐伯特阿柔部落。
各種消息紛紜而至,鄂金尼部落的幾個頭面人物商量,決定去祁連山北邊找共產黨的部隊。但大家都很擔憂或害怕,不知這共產黨會不會也像馬家軍一樣抓走或殺害他們,會不會隨便打罵他們。他們說就是害怕也得去。
部落裡派了五個人,有藥羅葛三兄弟的老大薩力旦、英科爾的弟弟千拉布、吐伯特人瓦科等。五個人中還有十六歲的巴馬諾爾布,他是已故頭目的兒子,大家商量後也要帶他一起走。一行五個人騎著馬,趕著給共產黨的部隊送的羊群翻越祁連山,幾天後從酥油口出了山。走了四天他們才到祁連山北麓河西走廊的安陽鎮。
安陽是個漢族人集中的農村小鎮。他們在那裡遇到馬蹄寺的阿其堪布.仁波切,年輕的阿其堪布告訴他們,共產黨不打人也不罵人,讓他們放心去找。他們幾個人除了薩力旦以外,都不會說漢語,年輕能幹的千拉布也就會那麼幾句漢語。幾個人心裡忐忑不安地走著,他們先到安陽小鎮的街上找到了「黃鬍子店」,那是個替別人寫字的店。他們在這裡才知道共產黨的部隊叫「解放軍」。
他們讓黃鬍子代替他們給解放軍寫了幾頁紙文字,主要是三條,第一是要求鄂金尼部落的堯熬爾人重新歸甘肅管轄,因為從前的黃蕃(即堯熬爾人,清朝到民國時期對堯熬爾遊牧民的稱呼)七個部落都是歸甘肅管轄的。第二是青海那邊的馬家軍一直欺壓堯熬爾牧民,堯熬爾牧民實在難以生存,請求解放軍派人來保護他們。第三條是鄂金尼部落的地方實行獎罰制度,獎勵那些為民眾做事的人,懲罰那些禍害一方的人。其中最主要的當然是第一條和第二條。他們給寫字的人幾塊銀元,然後在安陽鎮找到了解放軍軍管會的人。
「我們是八寶山那邊山裡放牧的黃蕃,我們也叫黃韃子,我們是來向你們投降的,我們趕上來的這些羊就是送給你們的見面禮物……」千拉布和薩力旦對軍管會的人這樣說。
「老鄉,你們這個不叫投降,你們是來迎接共產黨解放軍的。我們很歡迎!同時呢,我們共產黨領導的解放軍不能隨便拿群眾的東西,感謝你們!你們的羊我們不能收……」軍管會的一個軍官和藹地對他們說。
他們把寫好的那張紙給了軍管會的人。軍管會的人收下那個字紙,謝絕了他們送的一小群羊。
「你們不要怕共產黨,不要害怕解放軍,回去好好生產。回去後也不要到處說你們到過安陽鎮見過解放軍,要不然馬家軍的人會報復。我們很快就會派部隊去剿匪。你們放心回去……」軍管會的軍官這樣對他們說。
他們一行五人返回了部落。
秋天,解放軍第一野戰軍進入祁連山地區。某騎兵團來到祁連山深處的鄂金尼部落一帶,並開始籌建地方政權。
鐵虎年(一九五○年),解放軍軍管會的人通知鄂金尼部落派人去安陽鎮參加人民代表大會。部落裡商量後又派了五個人,這一次還是有巴馬諾爾布,另外有他的舅舅千拉布,叔叔久格西,寺院的管家更迫,還有牧人傑勒,一共五人。幾個長年在深山裡的遊牧人還是很擔憂,擔心解放軍會不會把他們都抓走當兵或是殺了,就像馬家軍常做的那樣。
軍管會在安陽鎮舉行人民代表大會,軍管會的人讓各部落的代表發言。讓鄂金尼部落已故頭目熱布旦的兒子巴馬諾爾布發言,他不會說漢語,加上年齡也小。
「我替我的侄兒發言……」久格西站起來用漢語夾雜著吐伯特語發了言。
軍管會組織了一個基層幹部培訓班,把來自祁連山的吐伯特和堯熬爾骨幹集中起來學習共產黨的政策。食宿是統一安排,每天早晨還要跑早操。
「這是不是要把我們都抓去當兵呵?」膽小的千拉布擔憂地說。
培訓班上他們還見到了吐伯特「熱瓊十四族」盤秀部落的蘭宮札布,還有奧則部落的仁青達爾基和申藍奔,這些人他們都認識。培訓很快就結束後,他們都各自回到了大山的部落裡。
他騎著棗紅馬背著二十響的盒子槍
英科爾帶著她的父母和弟弟一行去塔爾寺朝聖期間。當時隸屬青海省祁連縣的堯熬爾鄂金尼部落裡來了工作隊,動員部落裡的青年出去參加工作。巴馬諾爾布的叔叔久格西讓他去參加工作。巴馬諾爾布去鄂金尼河南岸的祁連縣城報到,縣城就在堯熬爾人叫做寬吉爾.套海的地方。那天有不少人都在登記,大多是吐伯特人。負責登記的人是個穿黃軍服的外地人。
「你是哪個民族的人?」他問巴馬諾爾布。
「黃蕃。」他回答
「沒有這樣的民族呀。」登記的人愣了一下說。
「我們是堯熬爾,堯熬爾……外面的人也叫我們是黃蕃、黃韃子。」巴馬諾爾布思忖半天,囁嚅著這樣說。
「什麼什麼?哪有這樣的民族?」登記的人奇怪地看著他,又說:「你回去想好再來,回去問一問你的家人再來登記?」
巴馬諾爾布懵了,他頭上冒著汗,臉也在發燒。他想說自己是蒙古人吧,但轉念一想,堯熬爾人不像真正的蒙古人。站在他後面登記的人還在等他。他覺得周圍報名的吐伯特人都看著他。他會說吐伯特話。漢族人現在叫吐伯特人是「藏族」。
「我是藏族。」他索性對登記的人說。
巴馬諾爾布就以吐伯特的身分登記並參加了工作。此後,在他的戶口登記簿的「民族」一欄裡一直寫著「藏族」。
巴馬諾爾布和賽卓他們一直擔心遠行的母親英科爾一行,他還擔心母親回來會阻止他去參加工作。
本文摘自《逃亡者手記:高地亞洲牧人筆記》,原篇名為〈頭目的兒子巴馬諾爾布〉,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