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炒米粉的魔幻時刻:台南人拿來交心的私房饗宴
文/米果
因倘若看過三谷幸喜導演的電影《魔幻時刻》(The Magic Hour),一定對其中一段劇情旁白充滿幸福的嚮往。那段旁白搭配著三谷幸喜特有的復古電影色澤,娓娓道來,所謂Magic Hour來自攝影術語,在黃昏與夜晚交界的微妙時間點,天空會出現短暫迷人的絢爛光影色彩,是一整天最美的時候。當太陽落下地平面,黑暗剎那間抹去天空殘留的一抹金黃色澤,夜晚就此來臨……
嗯,其實炒米粉對我來說,也存在私密而執著的魔幻時刻,幸福的頂點,Magic Hour!
也許是炒米粉登場的時機太過奧妙,倘若不是家裡宴客,就是年節拜拜,整桌菜餚澎湃豪邁,美食順勢勾搭幸福的甜度,那不是魔幻時刻,又是什麼呢?
台南人要說誠意,肯定是把客人請到家裡來用餐,我看過台灣某知名美食作家曾經寫文挖苦台南人,譏諷台南連個像樣可以宴客的餐館都沒有。我心裡默默偷笑,可能這個美食作家還未認識把他當成知心好友相待的台南人,否則怎麼不知道,台南人對知己相交都是請回家裡吃飯,泛泛普通交情才在外面「隨便吃一吃」。
其實也不只台南人如此,台灣很多地方也把炒米粉當成重要的家庭餐桌祭典,所以,年節拜拜一定要炒米粉;有客人來家裡吃飯也要炒米粉;農曆年回高雄哈馬星外婆家可以吃到炒米粉;台南西門路的姨嬤家也有炒米粉;台北漢口街阿姨也有一手炒米粉的好功夫……
炒米粉是心意,是交情,是家裡短暫一餐的熱鬧喧嘩,是廚房滿溢香氣的幸福感……而那些與炒米粉相伴而來的菜色,多數是白菜頭切片搭配火候適切烤得軟硬適中的烏魚子;青蒜搭配黑橋香腸;腰果快炒蝦仁;筍片鴿子蛋燴海參;扁魚白菜滷;菜頭排骨湯;魷魚螺肉蒜;麻油雞酒油飯……
菜刀與切菜板接觸的兜兜聲;炒菜鍋熱油的霹哩啪啦;大蒜爆炒的香氣;烏醋酸甜的調味;最後是炒米粉鍋底的焦味……門鈴叮咚叮咚響起,客人提著伴手禮站在門外招呼寒暄;一整個屋內熱絡喧鬧百無禁忌……那便是屬於炒米粉的魔幻時刻,Magic Hour!
對我來說,炒米粉向來都不需要食譜,那是一種DNA的本能,時候對了,情境對了,思念的濃度夠了,就來吧!
炒米粉的備料是辛苦的,切、洗、浸泡……但是那辛苦的過程就是舞台秀開演之前的熱身、拉筋、沉澱與想像。
高麗菜、紅蘿蔔、木耳、洋蔥、泡軟的香菇都切成絲,芹菜切成細珠狀,肉絲最好是肥瘦油花均勻,蝦米或蝦仁可以互相遞補或兩樣都上。光是這套切切洗洗的流程就要花上一、兩個小時,儼然是不能忽略的儀式,為了幸福的魔幻時刻,心甘情願。
熱油鍋,爆炒香菇、蝦米、蒜頭、蔥、肉絲,再依青菜配料的屬性陸續下鍋,依序是洋蔥、紅蘿蔔、高麗菜,加醬油調味拌炒,再淋上泡香菇的水,蓋上鍋子悶出香氣。乾米粉稍稍用水沖洗一下(但千萬不要泡,否則炒過就爛成糊),等鍋內的湯汁開始沸騰,先把配料撥到半邊,空出半鍋湯汁的空間,將米粉泡在湯汁裡,等到米粉開始上色變軟,這時候就要左手拿鍋鏟,右手拿筷子,邊翻邊用筷子將米粉挑鬆。這過程都要靠經驗微調,不管是米粉的嚼勁還是火候或鹹淡都倚賴翻炒的手氣決定好壞。起鍋之前加一湯匙糖和一湯匙油,再把事先切好的芹菜珠加進來,最後一波邊炒邊挑,就可以熄火了。
女眷長輩總是叮嚀,米粉容易「飽氣」,務必要搭配菜頭排骨湯,這如同棒球場上的「一投一捕」搭檔,幾乎成為鐵律,不必質疑。
我是家裡的女眷長輩養出來的叼嘴小孩,因為過於貪戀炒米粉的魔幻時刻,自己也喜歡在朋友來家裡聚餐的場合,炒一鍋米粉,煮一鍋菜頭排骨湯,那早就是宴客的夢幻先發名單了。
有時候也會調整炒米粉配料,加新鮮小卷切成細條狀,加豆芽菜,蛋絲,韮菜,或加印度咖哩粉做成咖哩米粉。
我並未正式拜師學藝,也沒做過筆記,小時候喜歡站在灶邊,看外婆、姨嬤、阿姨、母親各自用她們堅信的規矩炒米粉。她們總是邊炒邊叨唸,「米粉就是鴨霸,自己沒什麼味道,全靠這些配料;不要以為配料很多,米粉一下去,全部被米粉『吃』了!」

以前覺得這說法未免太抽象,等到自己也開始炒米粉,才知道這料理的哲學不是嘴巴說說就算了,果然是這樣沒錯啊!
來吧,夠誠意的交情,幸福的魔幻時刻,Magic Hour,客人,來一碗炒米粉吧!
※ 本文摘自 《如果那是一種鄉愁叫台南[復刻版]》,原篇名為〈屬於炒米粉的魔幻時刻〉,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