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現在就想獨特,妳只能停在這裡
文/青(@163_________)
夏天的時候,我開始上陶藝課。
從沒想過這個年紀的我,還能從零開始學習一項新東西,我總是懷念自己的學生時期,記得大學讀音樂系的時候,我到美術系教室的第一排桌椅坐下,學期的第一堂課,老師問我為什麼來,我小聲地說出心裡的願望:「我想學做陶、拉胚……」只見老師用手指筆直地指了後方鐵櫃上的陶藝作品,她說挑幾個回去,下次別來了,因為學長姐重修的名額滿了,輪不到我。於是我起身,到她說的鐵櫃旁蹲下,那是過去學生做的作品,有些失敗了沒帶走,有些純粹是為了交作業,不在意作品燒完後的樣子。記得那天我挑了一箱回去,好不甘心。
這次學陶,是帶著將來能做一個完整的「壺」的決心。第一堂課,我領著兩個禮盒當作束脩來到老師的家,他是葉老師,是我和棉木先生在某個假日玩陶認識的。老師的家蓋在郊區,有大樹,有池塘,有花園,每個星期二下午我都會開二十二分鐘的路程,經過幾個彎道和一間廟來到這個地方。工作室在二樓,老師總是要我一個人上樓練土,記得第一次上樓的時候,我刻意地放慢腳步,端看每個擺放在樓梯間的作品,我忙著拍照、忙著欣賞,走到二樓的工作室,我更是停不下來地把每一個杯盤拿起仔細查看細節,我喜歡這樣素樸簡約的風格線條,我輕輕地放下手裡的,再拿起另一個,然後突然間一個咖啡杯的「手把」在我手裡斷了,杯子狠狠地落下,碎了一地。
我才發現自己的急躁和不安。人如果沒有安穩定靜的心,就容易犯錯。老師上樓之後,我趕緊向老師道歉,我該如何賠償,後來老師拼湊了那些碎土,然後說那是他某一個學生的作品。那一刻我突然明白,這世界上有些錯誤是無法補償的,因為生命的每時每刻都是如此獨特,那樣的時空那樣的空氣濕度再也回不去,當時他留下來的作品再也復刻不出第二個了。我打破了一個杯子,那是我學到的第一課,越愛越容易使人受傷。生命中有好多好多事,都是只能經歷、不能回頭的,遺憾是路程之一,如果沒有犯錯,也許我看不見自己。「沒關係,下次妳就知道生胚易碎、不能碰,好了,破了就破了,等妳學成之後再拉一個作品還他。現在,放下這件事吧。」老師沒有嚴厲地指責我,卻使我有著更深的反省。人啊,是不是有時候需要透過這樣的破碎,才能更明白自己的心。
後來的每一堂課,我都更專注在自己身上,我的呼吸,我的視線,我腦袋裡的雜念。「定中心很重要,需要用大腿的力量頂著手肘,推動土在正確中心點的位置。」說完,老師到庭院掃地去了,留我一個人在工作室練習。拍打、揉土、定中心、推高,成功之後再破壞它、推倒它,重新再來一遍,就這樣一次又一次的練習,一個小時、兩個小時過去了,一週、兩週過去了,我依然一個人在教室,聽著窗外的蟲鳴和拉胚機器旋轉的聲音重疊,聽見老師在庭院用竹掃把掃落葉沙沙的聲音。
為什麼老師不教我呢,我在心裡默想多次,老師為什麼不來看看我的手型?為什麼留我一個人在這裡?某一天,我不再問今天的進度是什麼,不再害怕推高土的時候會斷裂,我看見我的雙手流暢地能自己完成所有動作,那一刻我才發現,老師的離開是為了教我一件事:面對自己。我回想起老師在第一堂課就告訴過我的話:「技巧到最後是不需要思考的,眼睛閉起來,就是中心。」那天收拾的時候,我把每一個習慣動作放得更慢,我生命的中心在哪裡呢?我彎腰把地上踮腳的木板歸位,回頭擦拭沾滿餘土的工作台,再將泥漿倒回更大的泥漿桶裡……我該如何找到使我穩固生長的根?是不是也是閉起眼睛就能找到呢?那些甘於度過的枯燥與平凡,算不算是生命的修煉呢?
那天回家的時候,發現當時一心想拉胚的我忘了先穿上圍裙,於是全身弄得髒兮兮的。我笑了出來,我變了啊。小時候我怕泥土扎進指縫裡的感覺,我從來不玩沙,也不喜歡踩踏沙灘海浪,我討厭「髒」嵌入在我的生命中,我討厭那些與我異質的存在,我討厭那些在我生命安排之外的,我從不親近、也從不接納,我會用力排斥那些不屬於我的,洗手的時候卻突然在想,什麼是乾淨?什麼是髒呢?泥是髒?我是乾淨嗎?但也因為泥是土,土有塑性,所以可聚可散。那對泥土來說,我是什麼呢?我分不清那樣的界定,當我的心不再認為自己是乾淨的,而可以平等地看待萬物眾生,生命會不會更寬廣一些呢?忽然覺得很慶幸,好險我還是一堆泥土,我還有無數次修正自己的機會。
每一次拉胚之前,凡是掛在手上的戒指、手錶、玉鐲都要脫下,無論是否昂貴,都必須放在一旁。每一次卸下物品的時候,對我來說就像是我對自己人生的檢視,總是在這時候使我反省:人真的需要這麼多東西嗎?如果這些都是可以放掉的,那麼我們為什麼那麼汲汲營營地追求呢?拿掉那些東西之後,我們會失去什麼嗎?我們在人生的路上奔跑,就像拉胚上的圓盤不斷不斷地旋轉,那些不屬於中心的土,終會在一次又一次的旋轉中掉落,有時候我們必須用更大的力去揪正、穩固自己,但更多時候的剝落,是為了確認那些留下的才是生命中重要的。
記得某一次在教室獨自練習的時候,我興沖沖地拉了各樣形狀的陶,有碗、有杯、有盤,老師走到我身旁,我驕傲地展示了我的陶,「我已經可以獨自完成作品了,老師!」我把一塊胚板遞在老師面前,老師看了一眼,先是沉默然後說:「如果妳現在就想獨特,那麼妳就只能停在這裡。」那是我第一次覺得那麼沮喪,當我要把每一次的土拉一樣高的時候,才發現我真的做不到,我無法重複那樣的品質,原來我以為的創造並不是真的創造,是因為我還學不會控制自己的方向。後來我才明白,原來每天做重複一樣的工作才是最難的,要控制力度、時間、形狀,要和身體同步呼吸,每一次都必須一樣精準,才能練就真功夫。
記得那天下課前,老師問我還好嗎,我的臉上寫滿了對自己的失望,我覺得好失落,我發現我還是做不到我要的,我低著頭說。「那很好,失落感就是進步的開始,表示妳開始要求自己了。」那是我第一次聽見老師對我的正面評價。忽然間,我好像可以不害怕自己的跌倒,我知道我需要經歷更多失敗,需要自己從失敗中學習站起來,我需要一個人練習該出多少力,該在什麼時候放下,而不是誰來告訴我應該如何修正,就如同生命中的許多事一樣,必須自己走過低谷、穿過迷霧,引路人無法代替你努力,因為冷暖自知,登頂才有意義。
※ 本文摘自 《在世界的期待之外,長成自己的樣子》,原篇名為〈好險我還是一堆泥土,我還有無數次修正自己的機會〉,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