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者舉手】當愛的諾言變成一種罪：《愛你一萬年》

文／于翎

說到「愛你一萬年」你會想到什麼？由日本作曲家大野克夫創作、中文版由歌手萬沙浪首唱的華語歌曲〈愛你一萬年〉？或是電影《大話西遊》裡的經典台詞？在我閱讀完日本文學作家吉田修一撰寫的《愛你一萬年》這本小說後，它刷新了我心目中對「愛你一萬年」的印象，這句話呼喚出的不再只是一首浪漫的情歌記憶，而是一段刻骨銘心、超越時空的真摯純愛。

《愛你一萬年》以私家偵探遠刈田蘭平受託協尋名為「愛你一萬年」的寶石，在委託人的邀請下，來到位於遠海的私人島嶼「野良島」參加創業家「梅田壯吾」的八十八歲壽宴作為開場。原以為故事將會圍繞著追尋寶石的下落展開，孰料故事風向倏然一轉，梅田壯吾在壽宴過後竟留下遺書從島上消失了！作者在故事開端即拋出三個懸念勾住讀者的心——梅田壯吾在尋找的寶石「愛你一萬年」藏在何處？為何梅田壯吾會在壽宴結束後突然失蹤、生死不明？四十五年前，梅田壯吾曾捲入「多摩新市鎮主婦失蹤案」，雖然最終擺脫涉案嫌疑，但如今他留下的遺書和種種線索皆意有所指，難道當年的失蹤案真的與他有關？帶著層層堆疊的懸念，讀者將跟著偵探遠刈田的腳步，從梅田壯吾的失蹤疑雲開始釐清，逐步揭露隱藏在重重事件背後的真相。

價值連城的寶石、四十五年前的舊案、梅田壯吾失蹤疑雲，這三件事看似沒有直接關聯，卻被一條極為隱密的細線暗中串連。本書的精彩之處就在於透過偵探遠刈田和相關人士的對話，逐一拾得拼湊真相的線索。然而無論是書中角色或讀者藉由這些線索、發揮自己的想像力所推理出的故事，全都只是整樁事件的真相的一部分，沒有人可以真正完整地掌握全貌。作者最知名的代表作《國寶》是以主角喜久雄的未來作為故事主軸，而這本新作《愛你一萬年》則是追尋主角梅田壯吾的過去，帶領讀者看見今日叱吒風雲的成功創業家，是如何度過人生最灰暗的低谷，把握機會翻轉人生。

本書以懸疑推理小說為皮、揭開兩樁相隔四十五年的失蹤案為引，巧妙地包覆住作者關注的議題──太平洋戰爭（二戰）後大量湧現的「戰爭孤兒（亦稱流浪兒）」，以及因應而生的「狩獵孤兒」政策。作者以溫柔的筆觸描繪在戰爭中失去家人、不得不寄居在東京上野車站苟且偷生的孩子們的日常。充滿畫面感的寫實敘述，讓這群隨著時間洪流消逝的孩子重新在讀者面前鮮活起來。故事中所聚集的三名孩子皆是善良而弱小，卻因大人的自私變成無辜的犧牲品。書中的字裡行間處處透著作者對戰爭孤兒的關懷與不捨，為這群孩子發聲的用心更在〈尾聲〉中展露無遺。最令我折服的是，戰爭孤兒的議題在本書中是最重要的骨血，而非作者為寫而寫、強加附著的設定。可以說沒有當年的戰爭孤兒悲劇，就不可能出現這段只能以「愛你一萬年」作為註解的愛情故事。

《愛你一萬年》的原文書名是《罪名、一万年愛す》，當一段足以匹配「愛你一萬年」這句諾言的愛情變成一種罪時，不禁讓人湧現兩種截然不同的情緒和聯想──第一種是驚訝，訝異於理應讓人感到幸福快樂的愛情，最後竟然會與沉重的罪密不可分；第二種是驚嘆，嘆息於使人瘋狂犯下罪行的愛，既可以成為長年支撐一個人的精神支柱，亦可以變成困住當事者的牢籠。若以這個角度來看，這份綿長且深刻動人的愛，確實是一種罪。但促成這個「罪」的背後動機，讓人難以苛責當事者因愛而生的瘋狂行徑。所有翻騰澎湃的情緒隨著主角最後做出的決定化為嘆息，唯有默默見證這一切、名為「愛你一萬年」的珍稀寶石將這份真心永恆保存，並以故事的形式流傳於所有見證人（包含讀者在內）的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