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見一隻巴掌大的野兔寶寶,該留下牠還是帶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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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見一隻巴掌大的野兔寶寶,該留下牠還是帶牠走?

文/克蘿伊.達爾頓;譯/趙丕慧

在冰天雪地的這幾週裡,有隻野兔蹦跳著穿過田野,動作遲緩,一看就知道她有了新生命。低矮的冬陽垂掛在地平線上,她俯貼著地面,盡可能掩蔽自己,抵擋寒風和掠食動物的虎視眈眈。夜幕降臨,她用前腳刨雪,挖出玉米殘株中的草芽,不然就啃樹籬光禿禿的枝幹,勉強得到些許熱量,幫助她禦寒,維持四十二天孕期的營養。

二月的某天晚上,野兔在一片田野的邊緣長草向外伸展的地方築了個小窩,在月光下悄悄生下了一隻野兔寶寶,毛色就像黑夜一樣深,只有額頭上有塊星形的白斑。她把幼崽舔得乾乾淨淨,餵牠奶,用身體護住牠,直到牠能活動四肢,再焦急地以口鼻拱牠,離開這塊出生地,躲進一叢濃密的枯草,像帳篷一樣包圍住野兔寶寶。

把寶寶隱藏好之後,野兔媽媽才循原路返回,用腳尖清除痕跡,加快動作,要趕在黎明晨光打破地平線以前。她踏著優雅而富有彈性的步伐,像在盡量避免翻動一片草葉。完工之後,她強健的後腿一蹬就跳開了,迅速與寶寶之間拉開一段距離。現在挖不了地洞來隱藏她的幼崽,她也只能離開牠,轉移掠食動物的焦點,等日落之後再利用夜色掩護回來這裡。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冬天大發慈悲,暫停了肆虐。融雪讓濕軟的土地咕嘟冒泡,滿懷感激的人類也又出現在戶外。額頭有白星的野兔寶寶蜷縮在小窩裡,更貼緊地面,仔細聆聽著隨風飄來的遙遠說話聲一步步接近,而且還有別的:濺起水花的爪子、喘息聲、濃烈的獸味,一隻狗狂奔朝向野兔寶寶的藏身處接近,還讓空氣中充斥著恐怖的歡騰的吠叫聲。


我站在後門,準備去散個長長的步,忽然聽見狗叫,緊接著是男人的吼聲。我把腳塞進靴子裡,穿過碎石路,走向木柵門,看是什麼原因狗吠人喊的。這附近不應該會有狗才對。我住的穀倉獨立在一片廣闊的可耕農地上,以溪流和樹籬分割,間或穿插著一片片林地。我從小就聽說盜獵人會剪開鎖,衝開柵門,直闖進農夫的田地和樹林,狩獵鹿和兔子,還放獵犬追逐野兔。去年就有一隻興奮的狗躍過我家的圍牆,跳進了花園,氣喘吁吁,對著空氣猛撲,尾巴甩個不停,似乎玩得很開心,隨後就又躍上牆去,消失無蹤。但是這類事件很少出現,所以我也很好奇是發生了什麼事。

我選的是一條沒有鋪設柏油的小徑,挨著一片玉米田的邊緣,再插入一條狹窄的鄉間小巷,兩側都是高高的樹籬,樹籬上覆滿了黑莓和雪果。小徑由兩條夯實的土鋪成,可以行車,可是路面密布坑洞和水漥。我站在天際線的頂點,陷入沉思,朝接連小巷的下坡路邁步,突然發現小徑中央的那條草皮有一隻小生物面對著我,我猛地停住。野兔寶寶。我的心裡浮現出這個詞,雖然我以前從沒看過野兔幼崽。

這隻動物還沒我的巴掌大,貼地躺著,兩眼睜開,又短又柔滑的耳朵緊緊抵著背。牠的毛是深褐色的,濃密卻長短不一,背脊上是一排鬈毛。又長又白的護毛和腮鬚從身體突出來,在微弱的日光下閃爍,牠的臀部和口鼻周邊多了一圈日冕般的光暈。光禿的地面和枯草讓人很難分辨出哪裡是兔毛哪裡是土壤,牠徹底融入了冬天的枯寂景色中,要不是牠的肚子快速起伏,我還以為是一塊石頭呢。牠的前腳緊緊併攏,鑲著白骨色的毛,上下交疊,像是為了尋求慰藉。牠漆黑如墨的眼珠被一圈濃密、不平均的奶白色毛圍住,額頭上有很清楚的白印,像一小滴的白漆。我走上前去,牠沒有受驚,只盯著面前的土地,動也不動。

小時候我見慣了樹底下和土堤下的穴兔洞,也常見到白色棉花球似的尾毛一閃而過。但是野兔很少見,而且行蹤詭祕,只遠遠地瞥見過牠逃跑。看見路上躺著一隻野兔寶寶——或是說能看見牠們這件事本身——都是件非常令人意外的。牠之所以會暴露在外,最有可能的解釋是牠被我剛才聽見的那隻狗追逐,或是被叼住後又丟下,結果就落在小徑上,迷失了方向。

我考慮各種選項。我可以把野兔寶寶丟在原地不管,希望牠能自己找到回去藏身處的路,在牠被掠食動物發現或是被經過的汽車輾壓之前和野兔媽媽團圓。我也可以把牠撿起來,塞進長草裡,不過我覺得風險是野兔媽媽可能會找不到牠,因為牠可能和原來的藏身地有段距離,也有可能野兔媽媽會排斥牠。

如果我把野兔寶寶抱起來——即使只是挪動牠幾呎——我身上的陌生氣味就會移轉到牠的身上,那我的一片好心可能反而會害死牠。

這隻野兔寶寶完全抵抗不了這些地上跑的或是天上飛的殺手。不過我知道人類干預可能是凶多吉少,所以我決定最好還是順其自然,我會讓野兔寶寶就留在原地,希望我一走牠就能趕緊藏進長草裡,和牠的母親團聚。我數了籬笆柱,以便記住地點,然後就走開了。

四小時後我回來了,幾乎忘了那隻野兔寶寶,結果牠還在那兒,在小徑上,連一吋都沒挪過。牠完全沒有掩護,天上有鵟在打轉,有如迷失的靈魂在哀號。我猶豫不決,思索著還有幾小時的日光。野兔媽媽沒有來找回她的孩子似乎有點古怪,我還以為她一定會來呢。我衡量著野兔寶寶被狗傷了的可能,又或者是牠的母親死了。無論如何,牠如果不從小徑上移開,被車壓死,或是被攻擊、被吃掉的可能就越高。

我依照本能行事,雖然仍不確定哪種做法正確,我還是決定要把野兔寶寶帶回家,等夜幕降臨我再把牠帶回發現牠的地方。

※ 本文摘自 《養野兔(英國溫萊特自然寫作獎暨年度選書)》,原篇名為〈1 一隻冬天出生的野兔寶寶〉,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