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當「如何相愛」成為一個科幻問題——讀《戀之星塵》
文/林新惠
身為一個科幻小說家和研究者,我雖然對BL涉獵不深,但當我聽聞《戀之星塵》是一部BL科幻選集的時候,我不但沒有覺得「BL科幻」新奇不已,反而覺得這個組合非常合理——合理不是無趣,而更像是期待已久的「夢幻聯動」。BL和科幻乍看之下分屬不同文類宇宙:前者關乎情感、欲望與關係,後者則在意科技、未來與世界的變形;前者偏私領域的探討(但並非沒有社會現實),後者偏公領域的社會結構批判(但並非沒有個體的情感張力)。然而《戀之星塵》最迷人的地方,正是它讓人發現,這兩種文類其實共享相似的想像衝動。它們都不滿足於既有現實,而試圖追問,當身體、性別、情感與世界規則都鬆動之後,關係還能如何被重新發明。事實上,從敘事結構的角度來看,BL本身就非常科幻。「科幻」的成立與否並不取決於故事中是否出現極度先進的技術場景,而在於故事中的世界是否和現實世界構成一個「可被感知的距離」——以科幻研究大師蘇恩文(Darko Suvin)的話來說,就是所謂的「認知疏離」(cognitive estrangement)。外星人、飛船、裝在身上的奇異裝置等等是讓讀者感受到認知疏離的一種方式,但不是唯一。在BL類型中常見的角色屬性分類,某種程度上也可以是種「認知疏離」——畢竟,現實中的人際互動很難如此鮮明地劃分誰攻誰受、誰主動誰被動。在角色屬性上推衍一系列的戀愛互動模式,很類似科幻小說的故事推展根植於特定的世界觀設定,兩者都是先建立了一個假定,再進行敘事鋪陳。因此,當BL結合科幻,則不只是將浪漫愛的搬演場景放到外太空,也不只是在科幻世界觀上再加一層角色屬性設定,而是在一種可被預期的親密關係腳本之上,去推想科技能夠如何介入親密(如果其中一方是非人類、如果兩人的相遇是被平台演算、如果其中一方可以生育等等)。
全書首篇〈聖域(Sanctuary)〉即展現出在高度治理化的技術環境裡,身體如何重新感知自己、親密如何在管理之中變形。小說主角西奧是全方位的照護系統LB的開發者。LB——英文「忠誠的管家」的縮寫——沒有實體,但卻滲透房子的每一個角落,無微不至地觀察住戶的一舉一動,並給予所有從穿著到飲食的建議。照護和監控是一體兩面,在LB的關照之下,使用者會有絕對的安全,也絕對不會受到任何皮肉之傷。然而,西奧作為這個系統的開發者,卻逐漸意識到在這樣一個沒有痛覺、沒有風險的世界裡,他感覺不到自己的存在。於是他強制關閉LB,但此舉讓他被當成整個社會照護系統中的異常。為了持續「照護」西奧,系統送來一具人型機器人「利烏」提供西奧從物質照顧到身心陪伴。
作為BL小說,故事自然圍繞在機器人和人類之間的情感推進。然而這個情感推進又因為利烏作為機器人的使命是保護西奧而增添了科幻小說常見的人類與非人類之間的張力。西奧想透過痛覺來感受到存在,但利烏的終極使命是不讓西奧承受任何一點皮肉之痛。當西奧想要「養大」後腳跟磨破的傷口,命令利烏拿掉紗布時,對利烏而言就構成了類似艾西莫夫的機器人三定律之間的矛盾與掙扎:機器人不得傷害人類,且要對人類的命令絕對服從,然而如果人類的命令即是要機器人傷害自己,就變成了難以決策的情境。這份矛盾也延伸到西奧和利烏之間的親密關係,最終成為兩人關係的裂痕與轉折。
另一篇〈相親相愛☆Raftalk〉則是另一個科技介入將BL的戀愛進程重塑為一個問題的例子。小說描述一個個人化推薦系統「Raftalk」,能夠幫人做出各式各樣的最佳選擇,小至日常生活安排,大至戀愛與伴侶選擇。小說以此為背景而展開一個「富豪攻x平凡受」的故事。表面上看起來是個誇張而浪漫的灰姑娘敘事,但敘事者隨後發現自己之所以被富豪選上,可能不是出自命運、真愛,甚至也不純然是富豪個人的情感衝動,而是因為 Raftalk 的演算與函數分析。富豪與他的對話、接近方式,可能早就都透過 Raftalk 預先演練;而他之所以會被選中,也未必是因為他有什麼不可取代之處,反而可能正因為他「夠平凡」、夠可預測,才符合系統判定的最佳匹配。因此,〈相親相愛☆Raftalk〉的張力,則在於將「霸道富豪愛上普通人」這種BL公式科幻化,進一步將「真愛」變成科幻式的「如果」(what if)假設:如果戀愛對象是被演算法算出來的,那這份愛還算不算愛?如果連對話、求婚、相遇都可能是最佳化之後的結果,那人究竟是在回應另一個人的真心,還是在回應系統生成的最匹配劇本?
而〈等待風起之日〉則讓人看到《戀之星塵》所觸及的問題並不止於演算科技如何介入親密關係,而還進一步將BL科幻的想像力延伸到非二元性別、生殖政治與西方殖民現代性的批判。小說將ABO世界觀置入喀什米爾的戰爭、流離與族群歷史之中。敘事者從人類學的視角出發,觀察北印度地區發現的「Ω生態」 的生殖與性別現象。這個現象打破了生理男性授精、生理女性受孕的性別與生物學二分。「Ω生態」下性別的分野不是西方科學現代性所主導的生理男與生理女二分,而是分為使人受孕的alpha、能懷孕生育的omega,以及與一般人無異的beta。在這個分野下,alpha和omega可以是生理男性或生理女性。故事中的敘事者長期觀察並研究這套生態,而他與omega男性圖拉希(同樣是符合BL情節預期的美少年)之間的情感牽連,也始終糾纏著知識生產、文化中介與佔有欲的問題:圖拉希不只是被觀看、被研究的對象,同時也是研究得以成立的條件。小說以BL常見的ABO設定去鬆動西方現代性中預設的二元性別、異性戀生殖與知識生產過程中的權力不對等,同時也和現實中第三性、跨性別生育等長期被邊緣化的生命形式重新連結。於是,這篇作品所提出的便不只是「誰能與誰相愛」的問題,而是更根本地追問:究竟是誰有權定義何謂正常的性別、正當的生殖,以及可被理解的親密關係。
綜觀全書十二篇作品,我們能發現《戀之星塵》不只是將BL與科幻這兩種看似分屬不同領域的文類並置,而是它讓我們意識到:「如何相愛」本身,早已不是一個單純屬於私人情感的問題。BL與科幻的加成,則不是為了將戀愛或科技變得更獵奇,反而是為了碰觸我們此刻最深沉的不安與渴望:當人與非人的界線日益模糊,當性別與生殖不再能被單一秩序穩定規訓,當相遇、選擇與情感都可能被技術重新編排,我們究竟還能如何理解愛、想像關係,並在其中安放自己?從這個意義上來說,《戀之星塵》的所有小說,都是一再追問「如何相愛」的思想實驗。而當「如何相愛」成為一個科幻問題時,它真正召喚我們思考的,其實也是:在這個世界裡,我們還能如何成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