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讀者舉手】藝術的極致與道德的界線:《人類標本》
文/書晴文
藝術不管什麼形式,舞蹈、繪畫、音樂、戲劇……各式創作,都可以視為人們藉以表達內心情感的媒介,是美的展現、力的穿透、情的承載、思的剖析,當然其中也可能暗藏著黑暗的陰影、欲望的蠢動、思緒的私念。也因此,藝術的表達與鑑賞總帶著主觀的感受,創作者與觀賞者不同的人生歷練,總也會為其戴上不同的解讀鏡片,詮釋著唯有人類才能為之的藝術創作。然而,追求藝術之美的同時,若引發了「惡」呢?那麼道德的界線該畫在何處?悖理的行為該在哪裡設下停損?
標本,為了藝術,還是為了研究?
昆蟲、動植物、礦石等各式標本,是人們司空見慣的展示品,可說是為了研究、保存、記錄、學習等理由而存在的物件,其必要性似乎理所當然、無可厚非。不過,是不是也可能因此而發展成愛好者對收藏的執拗,追求盡興的展現而跨越了道理的尺規,虐殺、掠奪、強占、侵吞會不會一起發生?
《人類標本》,乍聽之下實在難以想像的,卻是湊佳苗筆下的小說人物們心心念念追求的藝術極致。榊史朗在畫家父親的影響下,幼時在深山木屋居住時期製作了蝴蝶標本,開啟了通往蝴蝶世界的大門。而畫家父親榊一郎公開表示想製作「人類標本」引起畫壇爭議,抑鬱而終。史朗始終沒能見到何謂「人類標本」,卻見識到父親為臨終友人所畫下的生命中最美麗的燦爛。或許畫家口中的「人類標本」僅是這樣的想法,但人們對「人類標本」直接的聯想,卻成了讓一切事件邁向悲劇終點的開端。
長大後的史朗成為蝴蝶博士,專心致志於研究,身為學者的他也不負重望,運用所學鑽研知識、提攜後進,也因此疏於經營與兒子至的關係。史朗是喜歡與至互動的,也深知至遺傳自祖父的畫畫天賦,了解卻不過度干涉的尊重,無法讓兩人發展出無話不談的親暱。但至的一幅繪畫得獎作品,引起了父親友人留美的注意,兩家得以再度連繫起來。已是知名藝術家的留美與女兒杏奈返回日本,並以挑選接班人為由,選了五名同為十四歲的少年,邀了史朗與至回到史朗幼時居住的深山木屋。
五名俊美的少年讓史朗驚為天人,或許也是故地重遊,再次看到父親為留美的媽媽畫下的遺作、重溫幼時製作的蝴蝶標本,回想起當時想一窺蝴蝶眼中世界的自己。這樣的機緣之下,史朗開啟了蝴蝶之眼,再次看向五名少年,眼中的少年竟已一個個呈現出裝在壓克力展示箱的人類標本。
留美因病返回美國後,史朗探訪了五名少年,逐步寫下了製作標示的說明、設計理念以及過程記錄,然後將五名少年全數做成標本後拍照再掩埋,終於實現其製作「人類標本」的願望。但末了,還因實在無法忽視內心那股追求作品極致完美的欲望,竟把自己的兒子至也做成了標本……
昆蟲的擬態係為了存活,不得不偽裝身懷毒性以躲過天敵;昆蟲的吞噬骨肉係為了生存,不得不犠牲弱者以留下後代。那麼懂得思考的人類呢?會為了什麼原因「擬態」,會為了什麼欲望成為「毒親」?原來,史朗製作的人類標本並非單純追求藝術的極致、夢想的實現,而是層層包裹的父愛,卻又因懷疑及猜測而導致的悲劇。史朗想保護至,至想協助杏奈,杏奈則是逃不過留美扭曲的親情操控,究竟這一連串的罪咎該由誰負責,該追溯到哪個時間點的哪個環節呢?作者留下了值得深思細究的一道題。
極致之美由惡而生,還算是美嗎?
為了追求藝術之美,創作者有時會進入一個令人匪夷所思的境界,我們或許稱之為癡狂,但若牽涉到悖德與否,那麼道德尺度要放寬多少?是內心有太多豐沛的情感想要表達,才衝破了界線,犯下的惡行並非純粹的黑暗;還是反過來,因為想攀上藝術極致的殿堂,所以召喚了惡魔,把原本不存於內心的惡淋漓盡致的施展出來,所以做出了天理難容的行為?
精彩的情節翻轉,蝴蝶與人類世界的交相呼應,層層堆疊出一個懸疑又殘酷的故事,也留下了細細回味及思考的餘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