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自願單身：父權如何影響男人

2014年，美國加州有個大學生進行無差別殺人，先在公寓持刀攻擊，接著下到大街開車衝撞行人並開槍，造成三人死亡十三人受傷。殺人兇手是艾略特．羅傑（Elliot Rodger）。羅傑當年22歲，行兇之前曾在網路上發表數則短片，主張自己受到社會孤立，交不到女朋友，並發表141頁的〈艾略特．羅傑宣言〉（Elliot Rodger Manifesto），說明自己受到哪些虧待，因此決定報復社會。

我希望你不需要我特別說明，也能認出羅傑的行動令人髮指，誰都無法接受。不過還是有人接受並且崇拜他，一些網路社群把羅傑稱為「The Supreme Gentleman」，我的英文不夠好，不確定這個詞該如何理解，或許可理解為「真男人」某種更厭女的版本。總之，這些人認為羅傑替大家出了一口氣，教訓那些可惡的女人。

羅傑後繼有人，2018年阿萊克．米納希安（Alek Minassian）在加拿大多倫多開車衝撞行人，讓十五人受傷，十一人死亡，死者當中有八位女性。案發前，米納希安在社群平台發表了犯罪宣言：

「非自願單身（incel）革命已經開始！我們要推翻所有查德和史黛西！真男人艾略特．羅傑萬歲！」

「查德和史黛西」（Chad and Stacy）是非自願單身社群的詞彙，「查德」代稱那些高大帥氣有女人緣的男人，和「阿法男」（alpha males）意思類似，「史黛西」代稱那些漂亮性感有女人味，只有查德才把得到的女人。非自願單身社群大致由異性戀男性組成，對美好人生和男女生態有各種與我不同的想像，例如：

身為男性，不受女人青睞是失敗的象徵，因此我們這些非自願單身者就是一群失敗者。
女性不可能是非自願單身者，因為女性要找對象一定找得到。
80/20原則：男人女人都有分等級，等級越高性吸引力越高，然而前20%的男人獨佔了前80%女人，所以（我們這些）後80%魯蛇得要彼此競爭最後20%的女人。
身為不需要面臨激烈競爭的既得利益者，女性應該要多給男人機會，為非自願單身者的存在負起責任。

從這些基本想法出發，你不難理解為什麼會最後會有人發展出極端的心態，認為整個社會都對不起他，然後上街進行無差別攻擊。非自願單身者不只是因為得不到愛而感到孤單，而且還認為自己有資格獲得愛，並進一步仇視那些不願意給予他愛的女人，認為他們是高傲的婊子。在《厭女的資格》裡，哲學家曼恩（Kate Manne）用「資格感」來分析這種心態，並認為這是厭女情結的一部分。

在當今相關討論裡，「非自願單身」的意思相當負面，然而在《性的正義》裡，性別學者斯里尼瓦桑說明了這個詞的溫馨起源。「incel」在1990年代由阿拉娜（Alana）創造，他是一個酷兒女性，創建了「阿拉娜的非自願守貞計畫」（Alana’s Involuntarily Celibate Project）來分享自己孤單的感受和經歷。「阿拉娜的非自願守貞計畫」後來成為網路社群，有各種性別和性傾向的成員加入，大家最初用「invcel」自稱，隨後改為更簡單的「incel」。

後來阿拉娜找到了伴侶，於是離開他創立的網路社群。多年之後阿拉娜從新聞上看到羅傑和米納希安進行的恐怖攻擊，才知道「incel」的意義已經改變。2018年，在米納希安案發之後幾天，阿拉娜創建了新的網站「Love Not Anger」，蒐集資料協助大家幫助那些因為缺乏愛而孤獨的人。

這個故事可能相當特例，沒有什麼代表性，不過對我來說對比非常顯著：

像阿拉娜這樣的酷兒女性：創建網站交流孤單的經驗並整理幫助資訊。
像羅傑和米納希安這樣的異男：花費大把心力說明女性和社會對不起他們，為了讓自己相信自己真的值得憤怒，甚至主張女人不可能真的非自願單身，最後上街殺人。

為什麼會有這種差異？顯然阿拉娜並不像羅傑和米納希安，認為自己沒有伴侶是社會的錯、那些拒絕自己的人都對自己有所虧欠。在過去我曾經討論過父權社會如何用性別成就拘束男人，讓他們認為自己得要情場得意才是成功的人，我也討論過有些男人過於習慣父權觀念，變得只能用看潛在性對象的眼光看女人。這些事情湊在一起，令人好奇到底為什麼男人會變成這樣。

現代的非自願單身者認為女人是社會上的既得利益者，因為他們預設所有人都跟他們一樣，把求偶當成人生中最重要的事項，然而若他們能意識到這種想法本身也是父權的產物，或許更有機會用合理的方式對待自己。

男人受到父權影響不會比女人少，這是為什麼女性主義對男性也有幫助。對上述議題感興趣的人，我特別推薦閱讀《性的正義》第四章，以及《厭女的資格》第二章。

※感謝Vanessa Tsen、陳信宏和Madison Chen給本文初稿的諮詢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