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家安不要偷懶了】為什麼台大經濟的惡搞政見傷害了言論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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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台大經濟的惡搞政見傷害了言論自由?

可以在政見欄位發表歧視言論嗎?這是不恰當地惡搞,還是說這應該受到言論自由的保障?

2023年,臺灣大學經濟系系學會正副會長選舉引起社會關注,因為二號參選人陳伯錞和謝易陶的16點政見當中每一條幾乎都是歧視言論,例如:

(1)非應屆生禁止進入系學會
(2)原住民、僑生、體育生入學名額減少
(5)A罩杯以下女生國防必修二學分
(6)ㄐㄐ十公分以下要上家政課

這些言論過於惡意,引起社會公憤。臉書「黑特帝大」粉專一篇「給經濟系XX錞與XX陶同學的公開信」,署名來自台大經濟系在各企業事業有成的學長姐,聲稱他們決定在專業領域封殺兩位候選人,雖然不知真偽,依然引起數千分享。

當然,這事件依然有人主張「要給學生機會」、「這在言論自由的保障範圍」等等。以下我將說明,就算這些言論受到言論自由的保護,這些言論依然傷害了言論自由,或者至少與言論自由的精神背道而馳。

彌爾:令人髮指但享有言論自由

歷史上有許多關於言論自由的主張,有機會替歧視言論辯護,當中最有名的應該來自彌爾(John Mill)的《論自由》,彌爾的看法大致上是:

  1. 懷疑精神:就算某看法讓你很不喜歡,甚至違背道德,在最小心謹慎的觀點下,你依然無法確認它全錯,因此你應該為它保留討論空間。
  2. 面對挑戰:就算某看法你相當支持,認為它正確無誤,在最小心謹慎的觀點下,你依然無法確認它全對,因此你應該為它保留受到挑戰的空間。
  3. 避免教條:若某看法在社會被視為真理,不再受到挑戰,那這看法最終會成為教條,人們僅僅因為成見而信仰它,而不是因為真的掌握了什麼好的基礎。

若以比較男子氣概的方式來描述上述看法:看法要維持價值,就必須繼續留在決鬥場上,和其他不同看法拼搏;你不該作弊阻止對手的看法上場,因為若是這樣,你反而沒法藉由「戰勝」對方,來說明自己的看法足以取信於人。

照彌爾觀點,除非一則言論會造成「立即、直接的傷害」,例如有效的教唆犯罪、音量大到會破壞耳膜之類,否則不該受到公權力的干涉。因為,就算你面前的看法骯髒醜陋、令人髮指,你也應該要用言論市場上說理的方式擊敗他,而不是使用公權力噤聲它。

以上述看法,我們似乎也不該用公權力干預上述惡搞的政見,因為若以最小心謹慎的觀點看待,我們就不能排除說:就算它們整體看來令人髮指,但依然有可能包含了某些值得我們接受的意見。

正經的彌爾和惡搞的系學會長選舉

彌爾對言論自由的說法看起來完整而合理,不過是否適用於台大經濟系系學會正副會長選舉,恐怕還有討論空間(以彌爾的小心謹慎,我相信他會支持這個判斷)。若我們重看一次上面列出來的,參選人陳伯錞和謝易陶的「政見」,會發現那些言論並不是「藉由政見來發表歧視言論」,它們就只是歧視言論而已,根本稱不上是政見,因為這些主張顯然超乎系學會的職權,它們有些涉及台大入學和修業規定,有些涉及經濟系學生使用公共設施的自由。這也讓這些言論除了是歧視言論,也是惡搞的言論:它們以政見的形式出現,但不含有可以理解成政見的內容,而這種安排是為了找樂子。

陳伯錞和謝易陶不是唯一惡搞系學會選舉公報的參選人,另一組參選人,一號邵恩平和蔡尚恩的政見包括:

(5)不吃海底撈
(7)在社科院蓋瞬間移動通道至台大正門
(19)每個月挑一天晚上舉辦鬼抓人大賽,會請道士找真的鬼

而三號黃品鈞和黃鈺晴的政見只有一條:

(1)我想要來一場辯論會,高下立判。(辯論很難,但很明確)

彌爾認為令人髮指的言論依然該享有言論自由,因為這些言論或者包含值得接受的真理,或者能為其他言論帶來該有的挑戰,總之,它們應該和其他言論同場競爭,讓人們用理性做出選擇。彌爾的願景或許會支持保障上述言論不受妨礙,但上述言論卻阻礙了彌爾願景的實現:它們的惡搞性質,讓意見的討論變得更困難,你連區分在這些政見當中哪些是認真的看法,哪些是反串或惡搞,都很困難,更不用說讓它們同場拼搏。

這裡的問題其實很單純:彌爾的願景需要參與者具備良好心態並遵守「議事規則」,才有機會達成。這並非不可能,想一下我們參加研討會的時候,或者在我們認真完成的活動之後開檢討會的時候。總之,在大家都真心渴望討論的時候,人們在許多地方都表現得很好,即便無法達成共識,至少也做到交換意見。但這些討論通常需要一些條件才好形成,例如:

  • 參與者認真看待「提出看法」這個行為:願意為自己的看法背書、同意自己有責任為其辯護⋯⋯等等。
  • 參與者對參與者有所認識,使得他們的上述表現會影響到日後形象和信任,而他們都知道這件事。

這些條件在台大經濟系系學會選舉並不齊全。或許是因為認真看待系學會事務的學生比例不夠多,讓搞笑成為政見發表的主流。我想這已經影響了整個選舉的風氣,讓那些比較認真準備政見的參選人(例如第四組,阮謙益和賴宥錩)反而需要擔心自己會不會顯得很無聊或煞風景。

在我看來,在這次事件中,一號到三號參選人的政見都傷害了選舉裡言論自由本來可以發揮的功效。假設只看討論氣氛,我自己很難判斷他們帶來的傷害跟威權政府帶來的傷害哪個比較大。以歷史上常見的情況為例,威權政府會讓特定內容的意見消失、無法受到討論,而一號到三號參選人以戲謔的方式,讓整體的討論變得比較困難,也讓想要認真發言的人需要擔心自己是否受到嘲笑。

當言論自由被用來傷害言論自由

或許有人會說,把「把發表特定意見的人抓去關」跟「用沒營養的意見惡搞討論氣氛」拿來相比,根本不倫不類:前者是言論自由不足的表現,而後者卻是言論自由充足的表現。我同意,但我們應該要注意到,後者破壞言論市場的效率,也已經好到在後真相時代會被威權政府利用來打資訊戰的程度。當然,我相信台大經濟系系學會選舉並沒受到中國共產黨入侵,但如果系學會選舉是一件重要的事,而參與者對於這場選舉的討論氛圍做的事情,跟敵國資訊戰單位會選擇去做的事情有類似的方向,那這當中可能出了一些問題。

言論自由不是免費的,言論自由每天都需要人付出努力去維持,當夠多人惡搞討論,言論自由就無法發揮交換意見的功能。或許這依然不足以證成我們應該使用公權力審查參選人的政見,畢竟若以小心謹慎的觀點,我們無法排除有些政見需要戲謔反串才能夠表達的可能性。但至少我們可以在使用言論自由來替戲謔反串的政見辯護時,稍微想一下這些政見反過來對言論自由造成的傷害。民主的脆弱之處,在於你能夠利用民主去傷害民主,言論自由也一樣。

※謝謝Mucha Lin給本文初稿的諮詢意見。

※專欄內容為作家個人創作,不代表本站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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