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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家安
1987年生的宜蘭人,在哲學系所打滾了九年,最希望的是有朝一日哲學家講話能讓大家都聽得懂。

《大尾鱸鰻》上映後,立委高潞‧以用等人指出該片有歧視原住民的嫌疑,電影導演邱瓈寬稍後在臉書發文澄清,言下之意認為這是對方誤解了影片設計的用意造成的誤會。我認為這個討論確實涉及誤會,不過這個誤會是邱瓈寬誤會了歧視言論的概念內容。

邱瓈寬並不是全臺灣唯一對此概念有所誤解的人,在關於歧視的討論裡長久以來我們無法達成共識的論點實在太多,例如「講出事實就不是歧視嗎?」、「是否沒有惡意就不算歧視嗎?」、「說別人歧視的人,其實自己才歧視,對吧?」。對於一些人來說,這代表「道德沒有絕對的對錯,每個人有每個人的看法」;對我來說,這代表我們缺乏一個足以說明「什麼是歧視言論?」的理論,因此沒有判準可供討論參考。為了協助解決這個問題,我過去一年來一邊撰寫討論歧視的專欄文章,一邊構築可能的想法:

隨著以上這些思考的進展,我目前摸索出的歧視言論分析大概長這樣:

歧視言論就是會強化「『使得弱勢群體成為弱勢群體』的刻板印象」的言論。

一群人在某個社會情境裡成為弱勢,背後原因可能有很多種,但如果你把這些原因攤開,一定會找到一些刻板印象,例如「原住民愛喝酒」、「愛滋病會經由牽手傳染」、「買越南新娘比娶臺灣太太便宜」。嚴格說來,這些刻板印象不見得都不符合事實,但它們共同的特色是:臺灣持有這些刻板印象的人越多,該族群的處境就會越慘。我認為,歧視言論的最核心特色,是它會強化某些這類刻板印象。[1]

【朱家安不要偷懶了】大尾鱸鰻:沒惡意,就不是歧視嗎?

我的想法不見得就是對的,我八成也不是第一個想到類似分析的人,但是這個分析在理論上有很多好處,例如:

  • 它可以說明為什麼我們要歧視就一定是歧視一群人,沒辦法只歧視一個人。
  • 它可以說明為什麼我們無法歧視優勢族群。
  • 它可以說明為什麼歧視言論有道德瑕疵。
  • 它指出用科學方法「證明某個發言是歧視言論」的可能性。
  • 它暗示了解決和回應歧視言論的恰當策略。

以上這些幾點的討論和細節我沒辦法在這裡多談,有興趣的人可以參考前面提到的三篇文章。在這裡,我想要說明的是,我對於歧視言論的分析,可以協助指出邱瓈寬的錯誤。

歧視不見得伴隨惡意

在我看來,邱瓈寬最重要的錯誤,在於認為歧視言論一定伴隨惡意,人必須把「看不起對方」、「厭惡對方」等負面心態融入話語或創作內容中,才算是成功製造出歧視言論。

事實上,要歧視沒那麼困難,而這也是為什麼對付歧視很困難。歧視的人不見得惡意,也不見得會意識到自己歧視。你可以想像一個又虔誠又有同情心的護家盟成員,把同性戀當成罹患「性別錯亂疾病」的受害者,在記者會上呼籲:

「我也有一些同志朋友,但是同性戀不自然,他們需要幫助」

這個人主觀上對同性戀沒有惡意,並且一點也不覺得自己歧視,但這句話依然強化了「同性戀不自然、不正常」的刻板印象,讓同志族群落入更糟處境。而這也是這句話產生實質道德傷害之處。

認為歧視都出於惡意,這是錯的。確實有一些歧視是出於惡意,但在現代社會裡,歧視更常出於無知。對於生物知識和麵條神教的無知造就了護家盟,而對於同一個社會的其他成員處境的無知,則造就了「越南新娘進口說」,以及近幾年不時爆出的「不尊重原住民文化」爭議。

當然,我們大概會認為,秉持惡意發出的歧視言論比「無心」的歧視言論更嚴重。但即便如此,這也只表示「是否伴隨惡意」會影響一個歧視言論「在道德上有多錯」,並不表示歧視言論必定伴隨惡意。

《大尾鱸鰻》可能強化的刻板印象

我沒看過《大尾鱸鰻》,不確定片中有多少符合上述歧視言論定義的片段(看過電影的人可以自己試試看),也不確定這部片和其他國產喜劇比起來是否特別歧視。但片中虛構原住民語言和服裝這件事,其實就可以拿來當例子說明。

在邱瓈寬的澄清中,她主張說,虛構的語言代表電影並不是在影射特定的哪族原住民。然而也有一些人一眼就看出,片中原住民的服裝特色和反對核能運動,和蘭嶼達悟族人最接近。在這種情況下,電影至少表達了「原住民的語言和服裝可以不需要嚴格對待,夠用(夠像)就好」這個態度。這個態度本身可能並不算是什麼流行的刻板印象,畢竟我們很少遇到需要親自再現原住民語言和服裝的場合。然而這個態度卻和近來許多原住民議題爭議的癥結相符:

在臺灣,許多人不覺得需要特別重視原住民文化。

這就是一個刻板印象的現象,而「原住民文化不需要重視」的這個刻板印象,則讓一般人對原住民缺乏了解,最後造成觀光客入侵重要祭典、曆法對於原住民傳統節慶毫不容忍、國會訂下不恰當的狩獵法規等等結果。

當然,這些事情(不幸地)在臺灣行之有年,並不是《大尾鱸鰻》一手造成。但從常識上我們還是可以說,要從根本解決原住民在臺灣面對的各種困境,必須讓臺灣人更了解原住民,並且了解「了解原住民」這件事情是重要的。而《大尾鱸鰻》則傳遞出相反的精神,這是它為什麼有發佈歧視言論的疑慮。

在這裡,我只討論《大尾鱸鰻》當中有歧視疑慮的一個片段,大家可以以類似方法去找找看,這部作品裡(或任何其他作品和言論裡),有沒有其他的歧視疑慮。

解決方案

對於《大尾鱸鰻》的歧視爭議,高潞‧以用主張刪除相關片段,導演邱瓈寬則認為這有損創作自由。前面提過,我的理論也指出了應對歧視言論的方向,現在我們來談談這件事。

歧視言論是一種言論。言論的特色之一,就是它的效果可以在傳播的過程中被改變,即便其內容維持恆定。想一下這個問題:

如果《大尾鱸鰻》裡的某些段落是歧視言論,那在網路上重述這些段落內容的我們,難道不是協助散佈歧視言論的共犯嗎?

確實有可能,但這取決於你「如何散佈」:

  1. 「《大尾鱸鰻》裡的那些原住民講的話其實不是哪一族的語言,是導演亂掰的啦」
    如果你在臉書上這樣描述性地發文,不批評也不讚許,這依然會有協助強化「原住民文化不需要重視」的刻板印象的效果。
  2. 「《大尾鱸鰻》裡的那些原住民講的話其實不是哪一族的語言,是導演亂掰的啦,超好笑的!」
    這也會有協助強化「原住民文化不需要重視」的刻板印象的效果,而且更嚴重,因為你對這個做法持正面態度。
  3. 「《大尾鱸鰻》裡的那些原住民講的話其實不是哪一族的語言,是導演亂掰的,真是有夠不尊重原住民!」
    這則重述並沒有扭曲或改變《大尾鱸鰻》的內容,但達成了相反的效果:譴責這個言論,並指出正確方向。

同樣的道理,根據我的分析,至少在「虛構原住民的語言和服裝」這件事情上,《大尾鱸鰻》算是歧視言論,但這並不代表有良心的電影公司無法避免這段歧視言論產生強化刻板印象的效果,我的想像力有限,但技術上可行的方法至少有:

錄一段十分鐘短片,讓導演和劇中角色討論劇中可能強化的那些「使得弱勢成為弱勢」的刻板印象(或許不只針對原住民,也針對其他出現或被提及的弱勢角色),放在電影最後面工作人員清單前面播出。

如果我們幸運的話,看過電影的人可以在這個短片的協助下反省自己剛剛在劇情中接收的那些訊息,並且對那些刻板印象產生警覺心。歧視常出於無知,所以我們不該對有歧視的人太苛責,畢竟要處理無知產生的問題,互相提醒才是最好的方法。

後記:《大尾鱸鰻》的冒犯效果可以合理預期

關於歧視言論,我的想法大致如前,最後我想談另外一件事:冒犯。成功的歧視言論通常會有冒犯的效果,但有人被冒犯,不見得代表有歧視言論出現。邱瓈寬導演認為電影無意冒犯原住民,我不同意,我認為《大尾鱸鰻》對原住民的冒犯是在劇本和場景決定時就可以合理預期的,因此,即便不是故意為之,至少也是「知情且未避免」。

前面提到過,《大尾鱸鰻》裡原住民的語言和服裝是虛構的。這並不是因為導演不希望我們猜出是哪一族在劇情裡出現,因為從服裝特色和反核事件,還是可以看出那是達悟族。因此,虛構的語言和服裝設定並非故意,而是不用心。

拍電影時對別人語言和傳統服飾不用心,這算不算是冒犯?要假設性地檢驗這件事情,或許我們可以把劇中受到隨意模仿的對象,換成更具威脅性的群體來思考一下,不客氣地問:

邱瓈寬導演,若你的喜劇電影需要有個自殺炸彈客客串的場景,你敢捏造 ISIS 的語言和傳統服飾嗎?你敢拍「聖戰士」穿著「看起來像穆斯林,但事實上不屬於任何教派」的服裝,用「聽起來像阿拉伯語,但事實上根本不存在」的語言吟唸口號組裝炸彈嗎?如果是我,我是不敢做這種事的,因為我知道在喜劇電影裡虛構別人的傳統會有冒犯的效果,我相信大部分一般人都有這種常識和認知,你應該也有才對。

NOTE

  1. 值得注意的是,哪些族群算是弱勢,常常需要脈絡來判斷。同性戀在臺灣社會是弱勢,不代表他們在 gay bar 裡面是弱勢;國民黨在網路上是弱勢(?),不代表他們在臺灣社會是弱勢。如果關於誰是弱勢的判斷仰賴脈絡,那在我的分析底下,關於怎樣算是歧視言論的判斷也會仰賴脈絡。大家或許可以想想看,這是否符合一般來說我們對於歧視言論的理解。
  2. 感謝陳方隅、杜政昌、李紹良、Justin Yeh 於本文寫作期間提供的意見,不過文責當然由作者負。
※專欄內容為作家個人創作,不代表本站立場

歧視無所不在,我們都需要自我檢視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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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家 安不要偷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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