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社會學的田野報告到小學生的作業本——《小乖的人類觀察日誌》漫畫裡的巧妙轉換

文／陳怡靜（自由撰稿人、大人的漫畫社主持人）

八月的末尾，我照常去上重訓課，教練有三個孩子，大女兒今年小學三年級，隔天就要開學了，壞阿姨我本人自然忍不住想玩弄一下可愛的小學生。三個小朋友蹦蹦跳跳進教室，我不懷好意地對著老大問：「姐姐，妳的暑假作業寫完囉？」沒想到，姐姐非常冷靜，看了我一眼：「早就寫完了。」

什麼？！今天不是暑假的最後一天嗎？不是全家正兵荒馬亂，爸媽抓狂地幫忙寫暑假作業的時候嗎？我想起小時候最痛恨暑假作業，尤其是日記，誰會記得前59天的每日天氣是陰還是晴？最討厭的是得在書桌前重新神遊一次整個暑假，究竟我做了哪些可以寫在日記裡的事情？（誰叫妳要拖到最後一天？！）

漫畫《小乖的人類觀察日誌》裡的主角小乖可不是這樣。新來的美術老師出了一個作業，「認識一個人」。咦咦，這是什麼功課啊……？小學生小乖有點煩惱，但小乖畢竟是小乖，馬上就開始準備做作業。他回家跟媽媽求救，媽媽是公司裡的資深企劃，寫過無數厲害的企劃案，她教給小乖的絕招是，「這種作業用掰的就好」。

看來跟媽媽求救不行，他轉向跟（螢幕裡）的爸爸求救。爸爸長期在國外工作，小乖透過視訊請教爸爸，遠在網路線上的爸爸非常欣慰，立刻認真給小乖建議，「最好找有特色，個人風格強烈的人。這樣比較好做！像是爸爸我就是很適合的人選哦！怎麼樣？來認識爸爸吧！」

小乖很煩惱，到底怎麼樣算是做認識一個人？見過對方的父母？知道他的興趣？一個戴眼鏡的孩子舉手發問了：「可以『認識』已經認識的人嗎？」作者Pam Pam Liu以這個提問輕巧開場，堪稱是這本漫畫裡文眼，揭示出美術老師出這個作業的目的：「『人』是很多面的，藉由這次的經驗，將原本認識的人做更深入的了解，也許會有意外的收穫哦！」

《小乖的人類觀察日誌》改編自《拚教養：全球化、親職焦慮與不平等童年》，原始文本是台大社會系特聘教授藍佩嘉深入田野訪談近60個家庭，並到教學現場實際觀察，緊扣中產階級與勞工階級的差異，分析出台灣目前幾種主要的教養模式，是理解台灣當代教養現況重要的田野報告。

但與其說是改編，《小乖的人類觀察日誌》或許更像是延伸創作。跳脫社會學分析報告（即使藍佩嘉的文筆已讓這份文本好讀又好看），Pam Pam Liu選擇轉換視角，漫畫以孩子的視角出發，透過「認識一個人」這樣的作業，主角小乖探索身邊同學與親戚孩子的生活，帶出不同的家庭樣貌與教養方式。

以孩子為視角的漫畫絕對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小學生怎麼說話？彼此如何相處？明明很討厭的同學，突然發現他的狀況後，好像就不那麼討厭了？Pam Pam甚至挖出了自己兒時的經驗，去同學家玩但被要求幫忙倒垃圾……。在種種真實又看似荒謬的現場裡，小乖抱著美術作業本，重新認識同學與親友，以及他與母親。

《小乖的人類觀察日誌》是Pam Pam Liu第五本商業出版作品，從《癌症好朋友》、《瘋人院之旅》到《super supermarket》，在Pam Pam Liu筆下那些圓圓的、可愛的人物後面，談的往往是尖銳且現實的議題。好比在《癌症好朋友》裡，她用母親罹癌的陪病過程為題，包裹著是身為長女的心理困境；《瘋人院之旅》場景架構在一個精神病院裡，但拋出的提問卻是在真實的世界裡，到底誰才是瘋子呢？

讀Pam Pam的漫畫時，往往會讓我想起歌手安溥早期還是張懸時寫下的歌詞，「深深的話要淺淺地說」、「會痛的傷口要輕輕的揉」。如同在《小乖的人類觀察日誌》一樣，輕巧地用小學生做作業的主題，背後討論的是台灣不同階級、城鄉的家庭與教養樣貌。在不同的經濟階級、城鄉差距下，家長能做什麼選擇？孩子又會如何與世界相處？

我特別喜歡故事最後的發展，那個結尾是這樣的——：

好的，在這裡來個警語，如果你不想在這裡被爆雷，建議你現在離開這個頁面，並且快把這本漫畫放進你的購物車後結帳，親自讀完這本漫畫。

我們跟著小乖一路尋找他想真正認識的人，包括原本的好朋友、不太熟的同學、住在鄉下的表弟，還有看似讓人羨慕的別人家小孩……但最後小乖決定「認識」自己的媽媽。這個轉折讓人拍案叫絕，Pam Pam用非常高明的處理方式，小乖認識了自己的媽媽，在成為母親之前，她曾有過什麼樣的夢想？為什麼會希望小乖補這學那，把小乖的生活排得滿滿的？

Pam Pam巧妙地抓住社會學分析報告裡真實案例的故事性，轉化為190頁主題清楚、節奏輕快的好看漫畫。緊扣「拚教養」的主題卻又不失漫畫的趣味性，這本漫畫或許也是Pam Pam自己的讀後心得。關於藍佩嘉《拚教養：全球化、親職焦慮與不平等童年》與Pam Pam Liu《小乖的人類觀察日誌》，誠摯建議搭配服用，身為讀者，真的會是非常有趣的閱讀經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