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持適當距離」絕對必要

文／梁容若

公路局的汽車後面，有一行標語是「保持距離，以策安全」。前邊的車遇到障礙，突然停車，後邊的車煞不住，車和車要沒有距離，隨時可以相撞。雖然說車多不礙路，船多不礙江，車和車、船和船之間，仍然要守交通規則，保持適當距離。工商業和交通越發達，人口密集的都市越來越多，人和人的距離越來越近，生活上增加了不少方便，也產生了很多不方便。人和人之間，保持適當距離，避免無意的衝突和不愉快，是極為需要的。

一個患重傷風的人，聞到紙煙味兒，就想打噴嚏，在火車上可以遭到前後左右吃煙人的圍攻，同樣，坐近打噴嚏的人，也擔心著迅速傳染傷風，感到無從躲避。坐在電影院乃至教室辦公室裡，遇到吃生蒜生葱的鄰座，有狐臭的鄰座，也是緣分注定，有苦沒處說。鴿子籠式的公寓房，有院子沒有天地的鋼筋洋灰新村新宿舍，地皮是節省了，人和人的距離也更接近了，呼吸是交流的，聲音是交流的，人人有義務聽上下左右四鄰的病人呻吟，夫婦吵嘴，友朋清唱，通宵牌聲；至於兒童垃圾，貓狗糞便，汽車臭氣，乃至於傳染病菌，火災種子，同享共受，不分甚麼親疏遠近。大雜院從來難有交好的鄰居。蟈蟈們各自長在田野，沒有見過互相鬥爭。一個籠裡養上許多鳥，一夜打亂架，可以弄到大部分死的死，傷的傷。

古人說：「己所不欲，勿施於人」，正面說：「己所欲，施於人。」這種恕道建築在人同此心，心同此理上。然而事實上人心不同，如其面然。人的音色是千差萬別的，個性也是千差萬別的，有的事自己願意，他人並不願意，有的事自己不願意，他人也許願意。以己度人，有時候越體貼對方，越不得諒解。普通講客氣，是彼此互相迎合，互相遷就，屈己從人，所以可暫而不可久。要想各自保有個性，不必過分地遷就敷衍，增加苦痛，人和人之間，可要保持適當距離。在中國舊日大家庭，結過婚的年輕婦女，常有定期歸寧的風俗，這可以使婆媳夫婦妯娌姑嫂之間，保留段落的距離。「親戚不共財，共財兩不來。」這是勸人要避免親戚間的無距離。「君子之交淡如水」，「善與人交，久而敬之。」是要保持朋友間的距離。子游說：「事君數，斯辱矣，朋友數，斯疏矣。」「數」是過於親狎。沈約說：「侮因事狎，敬由近疏，疏必相思，狎必相厭。厭思一殊，榮禮日隔。」這大概是論語原文的最正確解釋。吳嘉賓引申此義說：「數者昵之至於密焉者也。惟恐其辱，乃所以召辱。不欲其疏，乃所以取疏。故曰上交不諂，下交不瀆。」「不賭不成朋友」，是說聚賭的開始。「賭場無親友」，是說脫略形跡，親狎交接的最後結果。

貴遠賤近，貴古賤今是最普通的事。「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越離的近越容易看不起。所以說「英雄見慣亦常人」。諸葛亮的侍從老兵對人說：「葛公在日，亦不覺異。自公之歿，不見其比。」舞臺上的名演員，在前臺看，和在後臺看，常常是全不相同的兩種面目。「郎君未可前，待妾整儀容」，古人稱贊夫婦的相敬如賓，現行律分別夫之財產，妻之財產，有些人強調個人書信的祕密性，就是可以同床共枕的人，有些時候，有些事情，也以保持適當距離，容易生活得更協和更少誤會，相知相信相愛得更有深度。

同甘同苦，推心置腹，是人和人交朋友過共同生活的基本條件。不向對方作過分的要求，不把自己的苦痛過多地無必要地分給你的關係人，也是一種高尚修養。「久病床前無孝子」，侍疾的人有責任，患病的人也未必沒有責任。

祖和孫，父和子，婆和媳，年齡上環境上有很大距離，思想上心理上行事上，從來就難以一致，現代的中年人老年人常常感慨地說：「祖父父親婆母主貴的時候，自己作了孫子兒媳；孫子兒媳主貴的時候，自己熬成祖父婆婆！」婆媳父子之道今昔有了變化，事實上的「慈」與「孝」，也就更難相互滿足，上下代的距離比古人還要遠得多。假使常常設身處地想，「如果我是他」，總不難找出妥貼相處之道。給人愉快，容易換來愉快，給人苦痛，也容易分來苦痛。自己的車不撞人，也就躲了被人撞的一半。倫理是追求人和人間的最好秩序，最大幸福，適當距離是交通上建築上的課題，也該是道德哲學的重要課題了。

（六十年七月九日國語日報）

本文摘自《南海隨筆》，原篇名為〈適當距離〉，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