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然抽籤上大學如何？

今年開始，政府會補助每位私立大學學生每年學雜費三點五萬元，希望降低公私立大學學費差距。對政策的反對意見中，有種看法是「如果政府補助私校，那些好不容易考上公立學校的人，當初那麼努力到底是為什麼？」

這種想法乍看之下難以理解，畢竟別人受到補助並不會造成你的虧損。會說出這種話的人，似乎認為，既然你在競爭當中落敗，就要接受落敗的後果。這種情況就像是：

在資源不足以分配給所有人的時候，人們藉由競爭來分配資源，
然而，當人們習慣了這做法，就算資源足夠分配給所有人，大家依然認為在競爭當中落敗的人沒有資格享有資源。

這無疑是本末倒置。

然而，若理解哲學家桑德爾在《成功的反思》裡分析的功績主義（meritocracy），我們就能理解為什麼有人會支持這麼損人不利己的觀點。

功績主義

古代貴族社會強調繼承和天命，現代社會強調爭取和實力，功績主義是分配社會資源和地位的機制，認為人在社會上有資格享有多少東西，不是看這人的階級和財富，而是看他藉由才能和努力去取得的成就。功績主義和資本主義、自由市場相輔相成，理想上，這些東西的組合，能讓天賦和資源流動到最需要天賦和資源的地方，去最有效率的產生價值，然後造福所有人。

然而，許多東西理想上純淨美好，現實上則沾染雜質、失去控制。就如同我過去討論過資本主義可能有副作用的問題，功績主義也有自己的副作用，簡單羅列：

許多研究指出，在台灣家庭財富劇烈影響小孩能否上明星大學。事實上功績不止取決於才能和努力，運氣也佔很大成分。而且你也要運氣夠好，才有餘裕能夠照著功績主義的指示去努力唸書，而不是打工貼補家用。
功績主義增加人的「奴性」，認為人本來就該在既有框架下努力，認為躺平是一種懶惰而不是一種抵抗。而這會讓人錯誤的反對某些其實對自己有利的事情，例如更均勻的財富重分配。
功績主義讓人基於錯誤的理由去評估自己的價值，認為自己的價值不是基於你是否待人和善誠實、有創造力和幽默感、懂得為人著想，而是基於你在既有的競爭當中表現得如何。
功績主義讓人基於錯誤的理由去評估其他人的價值，認為在既有的競爭失敗就是廢物。這讓人成為鄙視鍊的一部分，並且誤以為活出有價值的人生是種零和遊戲：我要成功就得打敗其他人。

功績主義讓人用功績來衡量一個人是否值得。搭配台灣過去的升學和教育資源分配，台灣人自然開始認為：若你高中考大學成績不好，那你就只配得到單價昂貴品質低落的大學教育。

功績主義讓你忽視生命意義問題

在上述之外，對我來說功績主義還有一個更深遠的危機：功績主義阻止人進行關於人生的價值反思。畢竟，成功是什麼樣子，都有答案了，幹嘛還要自己想呢？還是唸書補習比較實在，對吧？  

其實不對，因為功績主義不是為你設計的，功績主義底下的價值排序也不是為你設計的。如果你在人生最有熱情、動力和叛逆精神的時候把所有時間力氣花在升學，毫不保留的接受功績主義給你的指示，那你其實虧大了。  你錯過了自己選擇和認可價值的重要人生階段，並且投注了太多心血在既有的競爭路線上，這些心血會成為你的沉沒成本，讓你將來更不容易抽身。

因此，整個私校補助爭論裡，在我看來不只是那些面對昂貴學費的人需要幫助。那些因為在功績主義底下取得暫時的成功，並因此失去同理心且無法用社會學的方式理解社會的人，其實也需要幫助。

在我看來，功績主義的失控跟資本主義的失控相當類似：它們為了替人服務而存在，最後卻反過來控制人類。在資本主義底下，商人學到賺錢更快速的方法不是製造能滿足大家慾望的產品，而是透過廣告操弄大家的慾望，讓外貌和身材焦慮替自己賺錢。功績主義本來是用來分配資源的機制，最後卻成為界定人類尊嚴和價值的機制，而它界定價值的方式讓大多數人都過得更糟。

照桑德爾的說法，在功績主義底下，功績遊戲的贏家獲得財富和名聲，驕傲自大之餘也更加焦慮，因為他們意識到，成為人生勝利組並不是競賽的終點，而是另一場競賽的起點；輸家淪為乞討補助者，只能將川普這類民粹政客當成他們自怨自艾情緒的出口。

抽籤上大學如何？

功績主義在現代社會的存在是全面性的，滲透於法律、社會常規、習慣和價值觀裡。功績主義不是那種改掉一兩個法案，或者呼籲停止幾項陋習，就能消除的東西。不過以台灣目前爭議的「私校補助」議題來說，桑德爾在《成功的反思》裡提出的一個解決方案相當有啟發性：抽籤上大學。

桑德爾以哈佛和史丹佛為例說明，這兩所名校過去每年都會收到四萬多個入學申請，競爭約兩千個名額，只有百分之五能得到位子。這些申請者已經相當頂尖，都很優秀，桑德爾訪問資深招生委員，他說就算學校只是隨機從四萬多張申請單裡隨機抽出兩千張讓他們入學，學生表現得也未必會比招生委員會仔細篩選之後留下的更差。桑德爾據此提議明星學校這樣處理入學名單：

在所有申請者當中，以某個絕對標準篩除能力上大概無法順利畢業的人。
抽籤決定其餘申請者當中哪些獲得入學機會。

桑德爾認為「抽籤上大學」有很多好處：

維持才能門檻：並不是阿貓阿狗都能獲得入學機會，你還是得越過招生委員會規定的最低門檻。這是為了確保入學的學生都有合理程度的畢業潛力，避免浪費教育資源和學生的時間。
避免軍備競賽：只要越過門檻，每個學生都有一樣的機會上大學，學生不需要在高中進行升學軍備競賽，可以把時間花在更有意義的事情上面。
不讓入學決定尊嚴：若你照抽籤程序上了哈佛，你會意識到外面有將近四萬個人跟你具備同等實力，而他們只是因為運氣不好才沒上哈佛。這讓得到教育機會的人不會妄尊自大，錯失教育機會的人不會妄自菲薄。

或許會有人擔心，如此一來，是否會降低大學學生的整體素質。桑德爾的回答是：第一，這取決於我們對招生委員會的篩選多有信心，或許事實上面對四萬名頂尖申請者，招生委員會的選擇成效本來就跟抽籤沒什麼差別。第二，若你真的擔心的話，可以做實驗。在某次招生時，把收到的申請單隨機分成兩組，一組採取傳統方式篩選，另一組抽籤，四年之後看看結果如何。

台灣人對文憑非常重視，重視到出社會幾十年之後還有人會炫耀自己當年念建中北一或台政清交，這足以顯示功績主義紮根之深。台灣人口本來就小，在少子化時代大學申請數更是大不如前，「抽籤上大學」的做法即便在美國名校可行，也不代表能照搬到台灣的名校。但桑德爾的分析和點子依然值得參考反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