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住在中土世界的考證者──專訪新版《魔戒》譯者李函
文/犁客
「最困難的還是名詞。」李函說,「剛開始讀原文的時候,會一直被看不懂的名詞打斷,因為你不知道那個名詞是怎麼回事。」
李函提及的閱讀,指的是托爾金與其筆下「中土世界」相關的作品。
國中時期,李函首次接觸《魔戒》原文本,自此在中土世界落腳。「那時就想過自己試著翻譯,不過當時還很小,國小剛畢業,沒有想過要去當一個翻譯的人。看完《魔戒》後有點想譯,是因為《魔戒》也是托爾金用『翻譯』的概念寫出來的;」李函說,「那時我嘗試譯的是另外一本,叫《未完成的故事》,Unfinished Tales,集結一些中土世界可能沒法子獨立、沒頭沒尾,或者托爾金寫過好幾個不同版本的事件。」
李函勤查字典,不過還是看不懂的部分居多,「那時還用撥接上網,家裡也不可能一直讓你用電腦,網路上其實也沒太多可以查的東西;另一方面是它有很多內容本來就不像故事,又和中土世界的設定背景有關,就蠻難的。」李函回憶,「現在想想,那其實跟一般歐美讀者剛開始讀托爾金的故事時蠻類似的吧。」
《魔戒》是很寫實的
李函小時候接觸過日式的奇幻作品,「《羅德斯島戰記》之類,我有嘗試去看,但就是很無感。如果你喜歡的奇幻是有魔法像光線那樣射來射去的,那我喜歡的《星際大戰》裡也有嘛。」李函說,「我後來看了《哈利波特》,才慢慢可以接受,這個類型在商業化、影像化的過程裡會出現這樣的表現方法。因為讀《魔戒》的時候,我覺得它是很寫實的。」
「寫實」的感覺來自托爾金對細節的扎實設定,也來自托爾金對「魔法」的看法──托爾金有深厚的天主教信仰,他的故事某方面體現了他的神學,「我盡量不說《魔戒》裡巫師使用的叫『魔法』,因為那不是我們想像的那種『魔法』,精靈女王也講說她不知道魔法是什麼東西。托爾金很明確地知道,自己寫的與大眾認知的『魔法』不同,比較屬於自然界無形的力量。」李函認為,與托爾金的好友、同期創作出《納尼亞傳奇》的C. S. 路易斯不同,「他們兩個都有深厚的神學背景,但《納尼亞傳奇》很明顯告訴你他在講這個,例如獅王阿斯蘭就代表耶穌;托爾金用的則是另一種方式,包括故事裡的神,祂們影響世界的方式都是無形,凡界無法理解。」
聊到《星際大戰》,李函談起其中最重要的概念「原力」,「原力有光明和黑暗兩面,就像太極,光明和黑暗是共存的,不是要相互打敗的」,聊起其中對立的「絕地」和「西斯」兩股勢力,「絕地主張要克服恐懼,而西斯的師徒制則是用恐懼去壓迫、刺激你,利用恐懼得到力量。不過《星際大戰》的創作者盧卡斯原來沒有想得那麼細,他自己常說星戰並不複雜、不該過度詮釋,弄得太黑暗是不正確的。」說著說著,又繞回《魔戒》,「星戰原初的概念就是各種大雜燴,東方思想、《沙丘》、《魔戒》都在裡頭──盧卡斯的《Willow》架構幾乎就是簡化版的《魔戒》,《星際大戰》裡,路克去塔圖因一堆異族混跡的酒吧找韓索羅那段,就是《魔戒》裡哈比人去躍馬酒店的橋段。」
李函看了1978年製作的《魔戒》動畫電影。「我最早讀完小說,向老師借了錄影帶,當時看起來有點奇怪,一方面是角色的動作,算是用了早年類似『動態捕捉』的技術,另一方面是造型,例如咕魯看起來像是青蛙,亞拉岡像是美洲原住民,看起來有點像美國漫畫版的《蠻王科南》。」當然,也不會錯過彼得.傑克森執導的「魔戒三部曲」,「那時是覺得欵,這三個小時怎麼拍得完?不過沒有覺得電影不好,基本上和原著是一樣的,有些刪減掉的部分,例如開頭講哈比人歷史的那一段,第二部改動的地方比較大,甚至和托爾金的概念有點悖離,我都可以理解。」李函說,「拍攝的方式有你的侷限、有你的要求,我不會排斥那些改編。」
遵循托爾金的〈譯名指南〉
待自己真的成了《魔戒》的譯者,身為讀者時在意的名詞問題,成了翻譯時的重點之一。「托爾金的〈譯名指南〉明確地說哪些字要音譯、哪些應該使用意譯,名詞的發音有時可以看他的附錄,」李函隨手從袋子裡抽出包著書衣的《魔戒》原文版,快速找出段落解釋,「像這個從前譯本的唸法和電影裡的對白就不一樣。後來很多人考究過,托爾金沒有寫出所有字的讀音,不過大概也標注了百分之八十左右,剩下的還有很多研究他的學者或者對精靈語更熟悉的學者考據過,有些來自古英文,有些是托爾金在信函裡提過。這次的音譯,主要都是照他指定的唸法。」
有的詞看起來是物件但其實是人名、有托爾金認定的譯法,有的地名並不在重要章節,但托爾金特別規定了讀音,李函全都一一查找,「過去翻譯的版本要找這些資料可能比較不容易,現在有網路就方便很多。」李函說,「我也避開從前譯本裡像『聖』、『人皇』之類的字詞,因為原文裡那些詞並沒有『聖』的意思,而『king』就是『王』,不是『emperor』。」
除了名詞,李函也小心地處理原著當中的語感變化。「一開始講哈比人那裡的敘述方式事實上就是20世紀初英格蘭的英國人講話的方式,可是故事進行到洛汗那邊的時候,那些人物的用語就不會像哈比人那麼輕快,現在讀者讀起來可能就比較不習慣,包括連英文的讀者都會覺得他們講話開始變得比較硬。等到精靈出現,講話又會變得比較古典。」李函翻著書,「有時我會有些權衡取捨,例如一句很日常的對話,但原文用了『thee』,我用『汝』的話整句就很奇怪,這時可能就會改用『你』。而像亞拉岡要離開時拒絕了伊歐玟的求愛,伊歐玟的語氣開始出現敬語以示保持距離,我在翻譯時就得把這個改變譯出來。」
最麻煩的是詩歌,「小時候我參加過一個外交部的活動,活動當中包括翻譯,要用〈木蘭詩〉的一個橋段,我們老師不知道怎麼弄到一本書,裡頭有七、八十種完全不同的〈木蘭詩〉英譯,有的很古雅,有的很白話,那時我就覺得詩要轉譯不大可能,一定要回去原來的語言裡看才能讀到原有的韻律和語氣。」李函說,「所以我譯的時候就盡量以表達出原意為主。老實說,《魔戒》裡的詩沒有外界想的那麼多,大家都只記得卷首的那首;第一卷裡哈比人會吟唱詩歌,但後面就很少。不過也因為第一卷就有詩歌,所以我一開始不敢碰它,後來才回頭處理。」
中土世界的考證者
李函認為《魔戒》的舊譯本有其優點,也有當初製作時的限制,對於自己改動的譯法,則是仔細考證之後做出的決定──這種謹慎對待原著的態度,在他處理其他作品時也看得到,「像是洛夫克拉夫特,因為他從前版權散在很多家,各家都在出,我翻譯時用了三個不同的原稿,因為這三份稿子各缺了不同的段落;」李函說,「有些是A、B有這個段落但C沒有,有些是專有名詞不知道為什麼拼法完全不同,我要一直去比較,找出哪裡不對,再把它完整地拼湊回來。」
國一開始讀《魔戒》,在英國唸研究所時實地造訪了托爾金的墓地,從事翻譯工作十年後,李函譯了《魔戒》和《哈比人》,而李函在中土世界的旅程,並未就此結束。「我一直把托爾金的書帶在身邊,沒事就讀一點;我會按順序讀《精靈寶鑽》、《貝倫與露西恩》、《胡林的子女》、《剛多林的陷落》、《哈比人》和《魔戒》,全部讀完之後,就從頭再讀。」李函揚揚手中的書,「托爾金是個害羞的人,自己創造了自己的世界,我一直覺得他就是像玩家家酒遊戲一樣做了很多設定,這些故事,就是他在遊戲、做設定時說出來的。」
出版《哈比人》及《魔戒》時,托爾金在書中把自己定位為譯者,將發生在中土世界的故事譯為英文,而事實上,那些中土世界的文字語言,全是托爾金以其語言學專業,從不同神話與古文字中查考轉化而來;某方面說來,待在中土世界的李函做了類似的事──考證關於托爾金創作時的種種細節,為的是將這些故事,再次忠實地轉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