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魯伊都是瘦子，因為他們吃素，對吧？

隨著影視讀者和創作者的族群和性別逐漸多元，各種「政治正確改編」爭議每幾個月就會出現一次。白雪公主可以是黑皮膚嗎？小美人魚可以是黑皮膚嗎？茱麗葉可以是黑皮膚嗎？在這些爭論裡，虛構人物的本質成為討論熱點，這恐怕連形上學家也沒料到。

在爭論中，反對正確改編的一方往往會拿出各種考究證據，說明如此改編不合理，例如白雪公主的名字來自膚色、安徒生是丹麥人所以他想像的小美人魚應該是白皮膚（或者，迪士尼既然在1989年決定了愛麗兒是白皮膚，就該一以貫之，堅持到底）、茱麗葉本來就是白人。

坦白說我不確定膚色為什麼會是這些角色的本質。要讓白雪公主的故事成立，白雪公主需要因為美貌遭到皇后嫉妒（現代人需不需要另一個雌競故事，則是另一議題），在我看來這故事的有趣之處，並不是因為白雪公主的膚色跟名字剛好對應，而人類的美貌也不見得需要建立在白皮膚上。小美人魚故事的核心是為跨物種愛情付出重大代價（歌聲）後依然迎來悲劇，就算愛麗兒是藍色的，像《海底總動員》的多莉那樣，也不影響故事進行。羅蜜歐與茱麗葉的故事也是同個道理。

德魯伊到底該胖還是該瘦？

「她⋯⋯看起來就跟我一樣⋯⋯身材也一樣」2023年3月，遊戲實況主Arcane（X：@ActuallyArcane）在一段影片裡哽咽。螢幕上的女德魯伊和Arcane一樣有豐腴的身體，連髮型都類似。這是《暗黑破壞神四》的角色創建畫面，身為胖子，Arcane很高興終於在遊戲裡看到能展現他的特色的角色外貌。

當然，不是所有人都喜歡胖德魯伊。同年11月就有玩家在Steam上表達不滿：「我不是要肥胖羞辱，但這德魯伊是怎麼長成這樣的？」他補充說，「我滿確定照文本設定德魯伊都吃素，吃素是怎麼吃到這麼圓？」事實上，自發行以來，各論壇都可以找到「為什麼德魯伊一定得這麼胖？」、「希望這遊戲開放改變體型的選項」的意見。

是的，在《暗黑破壞神四》裡，從野蠻人、死靈法師、魔法師、俠盜到德魯伊，每個職業的身材都是固定的，玩家可以選擇角色的性別、臉孔、膚色、髮型、刺青等等，但無法改變角色的體型。每個野蠻人都是大塊頭、每個死靈法師都瘦到像嗑了藥，每個德魯伊都是中廣身材，挺著啤酒肚。

既然都讓玩家更換角色的臉孔和髮型了，為什麼不讓他們更換角色的體型呢？胖胖的死靈法師不好嗎？《暗黑破壞神四》計畫負責人弗格森（Rod Fergusson）受遊戲媒體Polygon訪問時說明，角色的身材是「職業幻想」（class fantasy）的一部分，能提供該有的形象，讓玩家感覺自己真的在扮演奇幻故事裡某個經典職業。「如果死靈法師有你老爸的啤酒肚，然後德魯伊一臉憔悴枯槁，這難以實現玩家對職業的幻想」，弗格森說。

德魯伊得要是胖子，才符合玩家的職業幻想嗎？光是《暗黑破壞神四》這遊戲本身都足以告訴你其實並不用。雖然玩家操縱的德魯伊是胖子，但遊戲裡細瘦的德魯伊NPC所在多有，他們的身材看起來跟其他的魔法師沒有什麼差別。如果你不會因為體型而拒絕相信這些NPC是德魯伊，那就算你操縱的德魯伊瘦一點，應該也不影響遊戲體驗。Polygon專欄作家哈伯（Todd Harper）說得更直接：「認為遊戲裡特定職業只能由特定體型展現，這種想法實在是又笨又過時」。

反過來說，確實有人因為德魯伊是胖子而無法好好遊玩。玩家Emotional-Luck-4318在Reddit上分享看法，肥胖對他來說很痛苦，並且是唸書時創傷的一部分。在現實生活中身為胖子已經很夠了，他不想玩遊戲時還得被提醒自己是胖子，現在的胖德魯伊外觀，不但沒讓他沉浸，反而他無法代入好好遊玩。前面弗格森說明，職業綁定體型，是為了符合玩家對職業的期待，但照這說法，開發者反而有理由讓玩家自由選擇體型，因為只有玩家才知道，怎樣的體型最符合自己對職業的期待。

空想科學讀本

值得注意的是，同樣反對德魯伊只能是胖子，「我滿確定照文本設定德魯伊都吃素，吃素是怎麼吃到這麼圓？」跟上述說法其實有衝突。照Polygon和我的想法，開發者應該讓玩家自由選擇各職業的體型，要胖要瘦隨你便，但照「吃素怎麼會胖」的說法，德魯伊應該是瘦子，或至少不能胖成那樣。

吃素比較不會胖嗎？我缺乏相關專業，還真無法判斷，而且中世紀奇幻故事裡的素食，跟現代資本主義社會的素食，應該也不太相同（而且，我們真的需要考慮這些事情，才能對虛構角色的性質做出正確判斷嗎？🤷‍♀️）。然而，就算假設吃素真的不會胖好了，當玩家對德魯伊的職業幻想包含「德魯伊吃素」，這幻想也會因此（科學的）包含「德魯伊不胖」嗎？我相當懷疑。這種「空想科學讀本」的推論，別說奇幻故事了，就連風格相當真實的科幻故事《最後生還者　二部曲》都不會完全遵守。在這個末日喪屍遊戲裡，玩家操縱的主角艾莉有青少女常見的細瘦身材，但在遊戲裡照樣可以壓制成年男性士兵，以及比成年男性士兵更加強壯的變異喪屍。（若艾莉無法如此壓制敵人，那麼這遊戲的潛行玩法就會遇到問題）

《最後生還者　二部曲》有沒有遭到「空想科學讀本」式的批評呢？確實也有，不過這些批評的標的不是受到（瘦到）大家歡迎的艾莉，而是另一角色艾比。艾比也是年輕女生，有著比同年男性士兵還要壯碩的身體和陽剛臉孔。許多玩家不喜歡艾比在劇情裡的表現，也不喜歡他的外表和床戲，若你搜尋「艾比大猩猩」，可以找到一堆仇恨言論，此外艾比的臉模米特勒（Jocelyn Mettler）和配音員貝莉（Laura Bailey）也都收到死亡威脅。為了說明自己對艾比壯碩身材的厭惡並不是純粹的審美議題，在《最後生還者二部曲》上市的頭幾個月，出現了大量的科學探究，質疑艾比為何能在物資缺乏的末日世界把身體練到比男生還要壯。

我同意玩家和觀眾的偏好值得被滿足，但我一直不認為這類「空想科學讀本」式的探究能說明角色應該要是什麼樣子，因為這類探究往往充滿選擇性，只是為了特定偏好服務，而不是真的在討論科學。就算吃素的人平均真的會比較瘦，難道那些抱怨德魯伊不該這麼胖的玩家，就能接受理論上可以吃葷的魔法師身材比德魯伊更豐腴嗎？如果艾比無法在末日時代練成如此壯碩的身體會是個問題，那艾莉天生神力能壓制理論上比他壯碩的敵人，就不會是問題嗎？

在我看來，對改編作品「文本考究」的討論，也有一樣的缺陷。在《好哲凳》podacst討論政治正確改編的一集中，專欄作家龍貓大王通信提到，雖然觀眾會抱怨迪士尼把愛麗兒演成黑皮膚，主張雖然安徒生沒寫出來，但他心裡的人魚公主應該是白人，但觀眾卻不會抱怨1989年的《小美人魚》動畫把王子畫成藍眼珠，即便安徒生還真的有描寫王子眼珠的顏色：黑的。

事實和科學的考究可以協助我們確認真實，但若一組考究打從一開始就是為了支持某些偏好而出發，那就算這些考究看起來成功，也會造成誤導，讓我們誤以為自己的偏好不純粹是價值選擇，還有事實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