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上山頭拚書影】《沙丘》:關於電影與小說的歧異,還有改編這回事的樂趣所在
隨著電影《沙丘:第二部》(Dune: Part Two)的上映,使《沙丘》這本原先被視為難以改編的小說,總算繼影史知名慘案的《沙丘魔堡》(Dune)後,有了一個廣受認可的電影版,透過上下兩集的形式,將這則故事以較為完整的姿態,給成功帶了到觀眾眼前。
當然,就算是以上、下集的方式推出,對於《沙丘》這本篇幅較長的小說而言,也還是得做出適度的刪改,才能將其轉化為適合電影的模樣。
但有趣的是,只要你原著與電影全都看過,就會發現在《沙丘:第二部》裡,被認為有些稍嫌跳躍的情節,其實未必出自改編之故,而是小說確實在許多地方,也會飛快帶過一些前面明明花了好一番功夫鋪陳的情節,就這麼以簡短的幾句對白,便直接講出事件結果,並未對中間發生的過程有進一步描述。
就刪減部份來說,電影第一集最主要的刪減內容,主要是在尤因醫生背叛亞崔迪家族的動機細節,以及晶算師郝沃茲與凱恩斯博士的相關情節。
至於改動部分,最為關鍵的地方,則是在原著裡,由提摩西.夏勒梅(Timothee Chalamet)飾演的主角保羅,其實早在與母親才剛踏上逃亡之旅時,便已覺醒了充分的預視能力,因此在全書還不到一半時,便已看見自己成為皇帝的可能性,甚至就連個性也自那時便已開始改變,與母親之間也從那時便已產生矛盾,並不像電影版中,一直到第二部時才總算浮現。
而在《沙丘:第二部》裡,被刪減的主要內容,與第一部有一定程度的重疊,主要集中在反派哈肯能家族的相關描述。
就這點來說,其實也形成了電影與小說的一個頗大不同。原著選擇的敘事方式,在許多地方都鋪陳懸念。像是尤因醫生初登場時,小說便已直接道破他準備背叛亞崔迪家族的種種心思。
至於哈肯能家族這裡也同樣如此。他們的種種陰謀,乃至於家族成員的勾心鬥角,甚至包含他們的恐懼與憂心在內,全都被十分直接地描繪出來。
而電影為了敘事需求,則選擇將大多數的內容給盡數刪除,透過大幅強調哈肯能家族的黑暗異質感,以如同恐怖及驚悚片的手法,讓觀眾用更加直覺的方式感受到他們的危險程度,最後也因為這樣的手法太過強烈,導致在《沙丘:第二部》裡,保羅順利反轉情勢時,反倒顯得有些過於容易,讓哈肯能家族的強悍形象,因而在前後之間,產生了不夠一致的明顯落差。
至於改動部分,則是《沙丘:第二部》比較有趣的地方。
在小說裡,由辛蒂亞(Zendaya)飾演的荃妮雖然同樣強悍,但在保羅面前卻是個十足的小女人,以完全順從的姿態,相當程度地反映出了原著創作當時的好妻子形象。
但在電影裡,編導丹尼.維勒納夫(Denis Villeneuve)則將這部分視為他最想調整的一大重心,不僅讓荃妮不再像小說那樣完全依附在保羅之下,甚至還讓她的存在,為這則故事的「白人救世主」疑慮,增添了一層質疑及諷刺效果。
就連到了電影結尾,荃妮的狀態還進一步成為了觀影情感的核心所在,以更符合時代的方式,使這個角色因此更具說服力,同時也讓人好奇維勒納夫想根據小說第二集《沙丘:救世主》(Dune: Messiah)接續拍攝的《沙丘:第三部》,將會如何處理這樣的調整。
此外,在片中,保羅加入弗里曼人陣營的時間為數月之久,但在原著裡,這段時間則長達四年左右,因此讓荃妮為保羅生下一子,而那個孩子在戰爭中不幸身亡的相關情節,也全數在電影裡消失無蹤。
而這個時間長度的調整,真正最為關鍵的影響,其實是在於保羅的妹妹厄莉婭。在《沙丘:第二部》裡,厄莉婭直到結尾仍未出生,我們只能看見她在母親懷裡的模樣,還有在保羅預視到的未來裡短暫現身。
但在小說結尾時,厄莉婭則已是四歲的孩子,甚至就連電影裡,保羅以魅音壓制貝尼.潔瑟睿德姐妹會聖母,以及殺害哈肯能男爵等行為,也都是出於這名只有四歲的強大孩子之手。
不過,維勒納夫在這個部份做出的調整,對照原著之後,可以說是個格外有趣的安排。
因為,其實早在原著的前半段裡,保羅便曾預視到一個他將站在哈肯能男爵面前,叫對方一聲「外公」的未來可能性。而這段在小說中並未實際發生的未來,反倒在電影裡成為真實,因此也讓電影版的情節,可以被視為走向另一條未來可能性的「沙丘」版本,就故事的核心設定而言,自然也成了一件再有趣不過的事。
此外,由於《沙丘》的原著正如前面所說,有些情節其實也頗為跳躍,時常省略不少細節,因此在某些情節裡,反倒是電影版還回頭為原著增添了些許細節,為故事賦予更強的情緒共鳴,以及一定程度的順暢效果。
例如在第一部中,由傑森.摩莫亞(Jason Momoa)飾演的鄧肯.艾德侯之死,就在原著幾乎僅以一個簡短段落飛快帶過的情況下,被賦予了更多情緒上的戲劇化演出。
而在第二部時,維勒納夫則是為蕾貝卡.弗格森(Rebecca Ferguson)飾演的保羅之母潔西卡,增添了更多戲份,讓這個角色對劇情的推動力變得更加明確,將他們母子本應在第一部出現的衝突,於第二部裡更加強化,同時也透過他們的關係,強調故事本身的主題所在。
至於從小說《沙丘:救世主》的後續發展來看,我們也會得知,接下來可能會拍攝的《沙丘:第三部》情節,其實才算是原著作者法蘭克.赫伯特(Frank Herbert)真正想透過保羅描繪的主題核心,甚至還加入了一點向希臘悲劇《伊底帕斯王》(Oedipus)致敬的元素,讓宿命與人性之間的關係及抗衡,就此成為了更強的核心所在。
在此同時,我們甚至還能發現維勒納夫對於相關主題的著迷程度。因為,不只是《沙丘》,其實就連他改編姜峯楠短篇小說〈妳一生的預言〉(Story of Your Life)拍攝而成的《異星入境》(Arrival),也擁有極為相似的主題,最終在時間、未來、命運、因果等等的因素交叉之下,帶出了人性在其中的茫然、掙扎,乃至於接受與擁抱的種種行為與抉擇。
這也或許強調出了「改編」這件事的有趣之處。就算改編他人作品的創作者,並非是這些故事的原創人,但光是他們選擇哪些作品,以及在累加之下形成個人特質的結果,便足以被視為他們的作者印記,使其同樣得以建立起屬於他們自己的創作脈絡。
有趣的是,身為讀者或觀眾的我們,自然也會從另一個自己的角度,來切入這些原創及相關改編作品。而像是這樣的觀點與解讀激盪,或許也正是我們在觀賞改編作品時,所能帶來最迷人的樂趣之一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