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錢、謊言與上帝，川普與美國極右派的三枝箭

美國總統川普不學有術，知識與文化水平低劣，但卻是美國出版業最厲害的「推銷員」之一。他本人出過二十多本書（當然都用了幽靈寫手，當然都沒有什麼價值），以他為主角的著作更是書繁不及備載，主題涵蓋歷史、政治、經濟、社會、文化、娛樂⋯⋯，幾乎可以自成一個文類。此外，他在2016、2024兩度當選，都讓《一九八四》（1984）、《使女的故事》（The Handmaid’s Tale）等反烏托邦（dystopian）經典再度登上暢銷書排行榜。

儘管「川普學」相關書籍已是汗牛充棟，但美國資深新聞工作者凱瑟琳．史都華（Katherine Stewart）的新作《金錢、謊言與上帝：摧毀美國民主運動內幕》（Money, Lies, and God: Inside the Movement to Destroy American Democracy）仍然值得一提，此書全面、深入呈現川普（再度）崛起的關鍵推手：美國極右派。川普已經七十八歲，2029年1月20日中午12點會準時下台（除非他撕毀美國憲法），但極右派已經全面接管共和黨，化身為美國政壇的主流勢力，關注美國內政外交長期走向的人，必須對這股可怕勢力有更深刻的理解。

史都華上一本書、2020年的《權力膜拜者：宗教民族主義危險崛起內幕》（The Power Worshippers: Inside the Dangerous Rise of Religious Nationalism）探討基督教（極）右派與基督教民族主義（Christian nationalism），新作則擴展至整個極右派，勾勒它如何累積數十年的經濟痛苦與文化怨恨，發展出一個組織鬆散、意見分歧但資金充裕、協同運作的政治運動，後來更由川普及其「讓美國再度偉大」（MAGA）意識型態或者川普主義（Trumpism）一統江湖，以宰制美國社會、摧毀美國民主為職志。

史都華發揮調查記者本色，深入陰謀論者會議、極右派策略研討會、激進教會活動，親身見證這個運動如何壯大，「一座人山人海、怨恨高漲的造勢會場如果要發展為一項政治計畫，就需要大規模的財務與組織支援。」換言之，就算人心思變，政治與金錢操作也必不可少，美國極右派正是個中高手，史都華舉證歷歷，形容為「一座製造憤怒情緒的工廠」、「一種以強大領導力推進的運動」，美國左派其實可以好好學習。

史都華還為極右派區分出五類成員：出資者（金主，Funders）、思想家（Thinkers）、士官長（Sergeants）、馬前卒（Infantry）、弄權者（Power Players），並特別聚焦極右派的上層架構，亦即「出資者」、「思想家」與「弄權者」。他們相信美國必須奉行「特定的宗教與文化」，「特定類型的美國人」（亦即白種人、男性、基督徒、保守派）是天經地義的統治階層，其他族群必須服從。這也是為什麼儘管川普私德墮落（詐欺、通姦、性騷擾、性侵、煽動暴亂⋯⋯），但是許多美國基督徒將他視為「彌賽亞」（Messiah），尤其是在他去年7月逃過暗殺之後。

極右派使用民主體制的語言，實行的卻是威權主義強制與排斥的政治，嚮往基督教神權體制。他們普遍崇拜男子氣概（manliness），強調女性順服男性是天經地義。他們善於利用美國社會的種族分歧，念茲在茲要提高白種人女性的生育率，亦即將女性化約為生產工具，也因此痛恨女性主義。美國白種人佔人口比例將在本世紀中期跌破50%，淪為「美國最大的少數民族」，以川普為首的白人至上主義者當然憂心忡忡。

極右派的意識形態還有另一個特質，史都華稱之為「反動虛無主義」（reactionary nihilism）。對這些美國版、基督教的紅衛兵而言，「摧毀」遠比「建立」重要。他們強烈批判包容精神與多元主義破壞了他們信奉的政治秩序，認定這個世界不能存在任何自由主義價值，理性思考與科學實證沒有優先地位，強大的意志力可以達成任何宰制目標。川普新政府對「多元、平等與包容」（DEI）政策的全面廢除與瘋狂污名化（連發生空難都可以怪罪DEI），充分證明了極右派的破壞力。

在實際治理方面，極右派不信任政府的公共行政服務（也與共和黨傳統的「小政府」理念脫不了關係），一概視為「深層政府」（deep state），試圖以某種「私人控制、企業化管理」的體制取而代之。或者說，領導一個國家有如經營一間新創公司，總統有如董事長兼執行長大權獨攬，國會（董事會？）只是橡皮圖章。果不其然，川普一上台就委任億萬富豪馬斯克（Elon Musk）成立並無法律與民意基礎的「政府效率部」（DOGE），對聯邦政府各部門進行史無前例的整肅與改造。

在經濟領域，極右派的「出資者」與「思想家」形成一種共生體系，前者掏錢協助後者提出構想，目的是讓前者能賺更多的錢——只是不要讓「馬前卒」知道。史都華解釋，在極右派運動之中，那些數以百萬、千萬計的美國中、低收入民眾唯一的角色就是提供選票：「滿足這一群體的經濟與情感需求，一直是反民主運動正當性的源頭，但從來不是運動的真正目的。」看看川普政府的減稅政策與對社會福利的威脅，思過半矣。

2024年總統大選，民主黨主打議題之一正是川普一旦當選，美國民主體制恐將嚴重倒退，當時聽者藐藐，如今一語成讖。川普上任以來以行政命令治國，試圖避開甚至公然違反國會監督，因而遭許多公民團體告上法院，法院成為捍衛美國民主體制的最後一道防線。對此，川普傲然引述一句古人名言：「拯救國家的人不會違反任何法律。」哪一位古人？法國皇帝拿破崙（Napole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