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者舉手】這故事仍讓人心碎，卻能藉訪談體悟出不同意義：《房思琪的初戀樂園（增訂版）》

文／于翎

2017年在社會新聞喧鬧之時，我讀了當時因新聞事件而受到矚目的《房思琪的初戀樂園》。當時的閱讀感受確實如大多數的讀者一樣，有種難以下嚥的不適感，但我並未迴避眼光，認真的、謹慎的讀著這個將陽光摒除在外的晦暗故事。2025年的今天，因為游擊文化再版了這本書，我再次進入房思琪的世界。和當年初次接觸時的不同，游擊文化再版推出的《房思琪的初戀樂園（增訂版）》特別收錄當年作者因應新書宣傳的公開訪談。早已完讀這個故事的我，選擇先從附錄的公開訪談開始看起，在瞭解作者的寫作想法後，再次重讀這個普遍令讀者感到閱讀不適的故事，期望能有不一樣的目光看見以前未見到或未能明白的地方。

這次的閱讀讓我發現房思琪的故事中除了表面上的悲慘，令讀者看得傷心、痛苦、同情、憤恨不平之外，還有三個層面值得深入探討與反思。

第一個層面是「教育」。本書的主角房思琪以及她的靈魂雙胞胎劉怡婷出生於富裕的家庭，在豐富優渥的資源中享受高於同儕的物質體驗。但她們的內在世界卻格外空虛，因為身邊的大人們所注重的是外在肉眼可見的條件，這些條件包含家境、禮儀、穿著等，無人願意認真的去看待和思考，該如何讓這兩個孩子擁有富裕豐滿的心靈。於是，深諳小女孩對豐富自己內在世界的渴求的李國華，挑中了外貌比劉怡婷更好的房思琪，以他所熟捻的廣闊學識為餌，鉤上了房思琪這條還在人生道路上牙牙學語的小魚兒。造成房思琪的悲劇除了有關鍵的犯罪者李國華之外，大人們的教育理念和想法亦是無形的推手。「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的風氣始終緊緊纏繞著故事中登場的女學生們，作者以為女學生之所以會接受李國華的引誘，是為了逃避升學壓力帶來的苦悶日子。對她們而言，李國華的存在如同一種暫時喘息的空間和生活的調劑品，只要待在李國華的身邊，就能把那些課文、考試、成績拋諸腦後。那麼反過來說，如果女學生們沒有受到升學壓力的壓迫，李國華的甜言蜜語對她們會起相同的作用嗎？若是站在更全面的位置來看，落入李國華的陷阱的女學生們不只是藉由和李國華發展私領域關係來轉移升學壓力，亦有少女們渴望長大、憧憬成熟的慾望，而李國華只是狡詐的抓住這份慾望、利用這份慾望，來成就自己對性的慾望。除此之外，大人們對孩子施加關於學業表現、禮儀等的壓力，亦是為了滿足自身的慾望（將孩子打造成可以向人炫耀的名牌）使然。最終書中的孩子們從大人身上學到的，只有無窮無盡的慾望，而沒有真心實意的愛。

第二個層面是「犯罪」。書中李國華為了滿足自己的慾望，而染指未成年的女學生，固然是觸犯法律的行為；但如果這些受害的女學生的年齡上調，是個已達法律成年、具有一定的思想成熟度的大學生，甚至是初出茅廬的社會新鮮人呢？李國華的行為在旁人看來還會是「犯罪」嗎？事實上，我從書中看見的作者想表達的「犯罪」，不僅僅是因為受害者是對愛情懵懂無知的未成年少女，更多的是李國華逾越了道德底線，以及利用語言、文字巧言令色，將自己下流無恥的慾望包裝成至高無上的純淨愛情。作者以筆譴責李國華的「罪行」，重點並非放在違反法律的和未成年少女發生性關係，或是仗著權勢去性侵弱勢者，而是「口是心非」的慣性撒謊──無愛稱有愛，假意裝真愛。如同作者在故事的最初就以一句「運用一個妳其實並不懂的詞，這根本是犯罪，就像一個人心中沒有愛卻說我愛妳一樣。」道盡這個故事的核心──李國華對他曾經染指過的女學生沒有愛，卻一再的以愛為名、耍弄嘴皮子輕浮的說愛，引誘這些女學生掉入他編織的網中難以掙脫。

第三個層面是「愛情」。作者在公開訪談中多次提到她認為房思琪在這段扭曲的關係中承受莫大的傷害和痛苦，是因為房思琪心中有愛，她愛上了李國華；而李國華可能在某些時刻確實有愛房思琪以及那些曾被他染指傷害的女學生。但在我的眼中，房思琪的故事裡確實有愛，但那不是「愛情」。房思琪愛的是她自己對成熟、對大人世界的幻想與憧憬，也許李國華表現出的外在形象恰巧符合她的理想，所以她以為她愛李國華，實際上她從未真正認識李國華這個人，自然也不可能真正的對李國華產生愛情。同樣的，李國華對房思琪或那些被他視為獵物的女學生不曾有愛，只有對她們身上擁有的純潔、青春的渴求和佔有的慾望。這就好比《倩女幽魂》裡的姥姥靠吸食年輕男子的精氣維持自己的道行（也許還能短暫的返老還童），對李國華而言，女學生們就是他讓自己常保年輕、暫時產生逆齡效果的保養品，用完即丟。李國華最愛的人只有自己。可嘆的是，「愛」在這本書裡竟是如此的扁平而膚淺。

《房思琪的初戀樂園（增訂版）》因為收錄了作者的訪談內容，讓讀者的閱讀視野既更加全面亦限縮且聚焦在故事之下的深意。也許這個故事仍讓讀者不適且心碎，卻能藉由訪談內容的對照體悟出不同的意義。作者曾強調自己書寫這個故事不是為了改善社會上任何醜惡的事、救贖任何人，亦不可能做到淨化或昇華，但閱讀了本書的我們仍可在力能所及的範圍內，努力將陽光導入房思琪的世界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