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果子離群索書】有的學者見解脫節,睥睨激憤,但他完全不同:《記事與隨想》
1997年,周志文教授在捷克查理大學講學一年。按規定,入境須辦理居留手續,要備妥謢照、出生證明等證件,並向捷克法院申請「無犯罪證明」。
周志文本來一路上還俏皮想著犯罪的行為、道德和潛意識等關係,到了法院,辦事員退回台灣發出的出生證明文件,理由是,這種證明必須由大使館發出,而不是「文化與經濟辦事處」。
同行的助教解釋,台灣和捷克沒有外交關係,文化與經濟辦事處等同於大使館。
辦事員說不行,她指著周志文護照上的「Republic of China」說,布拉格有中國大使館啊,可以去那開證明。
助教再解釋,這兩個是不同的國家。辦事員堅持不行:「他的國家得不到承認,文書也得不到承認。」周志文為之氣結。
回學校後,周志文講給大家聽,並以原罪自嘲。
這篇散文收在《布拉格黃金》一書,篇名叫做〈罪與罰〉。
罪,是原罪。因為政治因素,在國際場合,台灣人的證照不被承認。是原罪,也是宿命。
管你本省外省,管你藍綠統獨,台灣人持中華民國護照在國際間就會受到刁難,這是近三十年前的事,迄今困境不減。
〈罪與罰〉這篇文章沒有延伸太多感概或論說,這是周志文的文字特性,話,點到為止,意思備焉。
想起舊書舊文,是因為近讀周志文新書《記事與隨想》,裡頭有一篇〈鄉音〉,提到一件事:周志文被朋友質疑「台灣的作家」的身分。他覺得很錯愕。
沒錯,他不在台灣出生,但他在台灣成長,讀書,工作,成家立業,吃台灣米,喝台灣水,與出生在台灣的民眾一樣,經歷島上的颱風地震,長輩埋骨於斯,台語流利。但為什麼被質疑不是台灣作家?只因為他是所謂外省人的身分,以及,可能是重點,他有時會冒出「我們中國人」這句話。
或許,中文系學者周志文習稱的「我們中國人」,指的是文化上的中國,但總是挑起敏感神經,不太討喜,難免受到質疑。
這事讓周志文倍感委屈。然而一如前述於捷克證照不被承認一事,持有台灣身分的人,受到的待遇都一樣。依理,同在一艘船上,面臨同樣的陰陽晴雨、波折浪湧,命運共同,與其問生在哪裡,不如看身在哪裡,他當然是「台灣的作家」,雖然不是本土派,雖然研究的是傳統中國文學。
中學系學者+外省籍,很容易被扣上帽子,這是否也是〈罪與罰〉文中所稱的原罪呢?
這樣引介,似乎周志文常在散文裡處理認同的議題?喔,不是的。只是一時聯想,拿來當話題。希望不要引起誤解。
周志文勤於思考,觀念開通,散文多以生活感觸、文化觀察為主。然而,《記事與隨想》書中,隱隱有一條線,著墨於政權交替之際,知識分子的堅持與變通,立場和處境之兩難。他寫出石濤、顧炎武、錢謙益(明清之間)、臺靜農(國共內戰)等先賢隱藏的心事,並同時表達對於氣節、認同、正義等事理的看法。讀完低迴,深思再三。
感覺最親近的是談柯慶明的〈懷慶明〉。
2004年國文課綱討論會,柯慶明主張增加現、當代的課文,因為被人家聯想到歷史課綱有去中國化的嫌疑,所以他也成為箭靶。但是周志文的解讀是,不論文言或白話,都是中文 ,哪有什麼去中國化?柯慶明主張中文與現代結合,讓傳統切合現實,不但不是斬斷傳統中文的臍帶,反而是維護中文未來的發展。柯慶明不妨以此為說帖。
周志文之見識、胸懷由此可見。
《記事與隨想》寫人物,主要見於輯一與輯三,輯一以古代文人為主,輯三則是當代作家學者居多。周志文的文章因此常被歸為學者散文。然而,書中他多次打破學者的眼界,擺脫文人的習氣,例如談到劉禹錫,對其名作〈陋室銘〉便不以為然。「談笑有鴻儒,往來無白丁」是名句,也是許多知識分子引以為傲的態度,周志文卻認為劉禹錫自認高人一等,瞧不起不識字的民眾,從開頭「山不在高,有仙則名。水不在深,有龍則靈。斯是陋室,惟吾德馨」起,整首詩就有自命清高博取名聲之嫌。
同為學者,周志文別有懷抱。
聽中文系學者談話,有時不太愉悅,有的人見解與時代脫節,卻睥睨而帶著激憤。讀周志文的文章卻無比愉悅。他的文字,沒有風花雪月唯美抒情等兒女呢喃,沒有酒入愁腸化作相思淚的悲傷,相反的,只覺得筆調從容,見識清明,讀來颯爽。
[按]書中最有意思是這一段:
「以言(孫女)小時候曾問我,她說老師說我們是炎黃子孫,炎黃是公公你嗎?我說不是,炎黃是更早的人,她問那炎黃有沒有公公呢?這話問倒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