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厭世國文老師

按照教育部線上國語辭典對「厭世」一詞的解釋,現在我們常提到的意義,偏向指稱為「厭惡俗世,脫離塵囂」,若根據此定義看待屈原、陶淵明、蘇軾、李白,以及杜甫,以上五位高中國文課本裡常出現的作家,那麼誰最想逃離這個庸俗的世界?他們的「厭世」又有何不同?

一、屈原:厭世能量MAX–邊緣人的自言自語

如果屈原是公司職員,當他坐在辦公室裡,大概沒有人敢靠近,而這一間公司若是不幸出了營運上的狀況,那麼屈原一定更會被老闆與同事討厭,因為他太誠實正直了。

過分追求「和諧」的群體裡,說出實話等於是在割裂彼此的關係。

屈原正好處在一個不穩定的國家裡,國家裡的領導者總是做出離譜的錯誤決定,誠實的他忍不住提出改變的建議:

「那個…要小心競爭對手。」

但他不知道,最應該小心的是自己人。

後來,屈原屢次遭到流放,有一天走在江畔時,嘴裡還念念有詞,臉色難看到像是剛和自己的情人訣別,忽然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一位漁父,有點冒昧的問:

「你不是三閭大夫嗎?怎麼有點可憐?」

散發出一股厭世氣息的屈原,連路旁的漁父都看得出來,忍不住想要關懷眼前的傷心失業中年男子。

可能捕魚大叔一臉「江邊最美的風景是人」的樣子,屈原開始抱怨自己人生:

「舉世皆濁我獨清,眾人皆醉我獨醒。」

乾淨的靈魂必須與骯髒的世間共存,清醒的心靈不得不和沉醉的人們同在,這讓屈原覺得痛苦不堪,彷彿陷溺在濃稠的黑色海水之中,他試圖鼓起勇氣逃出這一片沉淪,卻沒想到拉扯的力量太過於強大,始終無法抵達允許自由呼吸的彼岸。

漁父聽到如此悲傷的說法,回應道:

「不凝滯於物,而能與世推移。」

如果世間骯髒,你也不必勉強維持清潔;人們沉醉,你可以跟著一起喝兩杯,即是討厭多數人的決定,但捨棄自我的堅持並且加入他們之中,就算不會有最好的結果,也會是一段快樂的過程。

然而,屈原無法忍受絲毫的汙穢與昏亂,仍舊想要把傾斜的世界重新擺放在正確的位置,但當人們跟著世界一起傾斜的時候,維持原樣的自己只不過是別人眼中的異類。

屈原或許會說:

「白紙上有一點黑漬,就不能用了。」

同樣地,他不願意道德與行為出現任何的瑕疵,要是不小心沾染那些討厭的邪惡與破壞,自己也不再是自己了。

擁有被討厭的勇氣,對屈原來說不是困難的事,真正無法辦到的是:

「變得和討厭的人一樣討厭。」



二、陶淵明:厭世能量80%–浪費才能是最快樂的事

身為高中生的你放學回家,看見爸爸開心地在打包行李,原來他已經向公司辭職,放棄一筆還不錯的薪水,決定帶著全家到鄉下住很多很多個晚上,你有些疑惑與生氣,開始質疑這個決定,爸爸卻說:

「我不能為五斗米折腰向鄉里小人。」

但你心中明白,他只不過是活到中年的歲數,還任性地想要做自己喜歡的事,不願意向上司鞠躬,整天只想喝酒,於是拿著他妹妹過世做辭職理由,回到自己的故鄉,過著半耕半讀的田園生活。

陶淵明就是這一位父親,不像我們必須努力為五斗米折腰(甚至有時還整個人趴在地上),他可以隨時抽離討人厭的公司與同事,轉身投向自己所愛的生活與工作。

每個人都懷有理想,差別在於是否能夠實踐與完成,陶淵明的理想是回到種田養雞的簡單日子,想要利用第一級產業作為養活自己的方式,但可能平常缺乏運動,身體其實不太好:

「躬耕自資,遂抱羸疾。」

還沒有餓死之前,他差點病死。

此外,陶淵明的農作技術算是數一數二的爛:

「種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

努力耕作的結果是種出旺盛的雜草,真正要賴以為生的農作物,卻比預期的來得稀少。

換作是一般人,早就放棄這種沒有意義與收穫的生活,陶淵明卻硬要實踐沒有能力完成的夢想,硬要捨棄可以輕鬆得到的職位與薪資,浪費自己有機會展現的才能,轉而專注在拙劣的種田技術。

為自己而活,是多麼不容易的一件事。

對陶淵明來說,只不過是想逃離醜陋的政治與社會,過著規律、穩定,平靜祥和的日子,能夠安心地看見明天的太陽,即使種田種得很爛,依舊快樂,這樣就是屬於他的桃花源。

所以,陶淵明的〈桃花源記〉描寫一位以捕魚為業的武陵人,在無意中穿越至奇幻的空間裡,而所謂的「奇幻」不過是:

「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屬。阡陌交通,鷄犬相聞。」

彷彿是我回到鄉下會看到的景象,充滿各種屬於這裡的獨特顏色與氣味,大多數人應該無法忍耐遠離文明的不方便,但陶淵明卻掛念著如此平凡的生活。

在黑暗的房間裡,只要有一點點微光,就不再能被稱為黑暗。

平凡如光,即使微弱也會帶來救贖。

三、蘇軾:厭世能量50%–換個角度看世界很重要

幾個好朋友們,一起相約辦一場遊艇派對,本來正在欣賞美麗月亮,也一起唱著文藝青年喜愛的歌曲,但卻忽然有一位自帶管樂器的朋友,吹奏出低沉哀傷的音樂,根本冷場大王。

待在旁邊的蘇軾應該覺得莫名其妙,還是關心地問:

「哈囉!你還好嗎?」

這個破壞氣氛的朋友是想到生命的短暫,面對無窮無盡的時間與空間,自己卻是如此的渺小與無力,彷彿感到心中有一塊巨大的破洞,緩緩流出寂寞的血液。

無能為力不可怕,知道自己無能為力卻又無法改變,這才是最可怕的一件事。

然而,蘇軾希望幫助對方找到傷口癒合的方式,以身邊的水與月作為譬喻,告訴這位傷心的朋友:

「變就是不變。」

如同共用圓心的兩個大小不同的圓,看起來內圓較小,就會覺得圓周上包含的點要比外圓來得少,但從「無限」的角度來看,不管圓有多大或多小,圓周上都有著相同數量的點。

從不同的角度看世界,世界會變得不一樣。

不要強迫自己追求不屬於自己的東西,而是接受你原本擁有的一切。

即使遭遇挫折也是一樣,被貶謫到黃州的蘇軾,彷彿被囚禁在沒有欄杆的監牢,無法控制自己的人生,所謂「漁樵江渚」、「魚蝦麋鹿」、「扁舟匏樽」只是沒有選擇的選擇罷了。

然而,黃州的一切,就是宇宙的一切,人在何處?擁有何物?又有甚麼值得難過的呢?

蘇軾說:

「我們好好享受人生吧!」

剛剛以管樂器製造悲傷的朋友,臉上似乎出現理解了什麼的笑容,再喝幾杯酒精飲料後,抱著蘇軾深沉地一起睡著,直到天亮。

今天的蘇軾不太厭世,而是在一次遊艇派對裡,為自己的困頓生命找到一個解釋,從觸手可及的流水和舉頭可見的明月,藉此領悟了本體的存有與規律的秩序。

若是能跳出「時間的框架」理解過去、現在,以及未來的一切,也許就可以知道自己的幸與不幸、快樂與悲傷,以及所有發生在身邊的每一個疑問,都會有著同樣的答案:永恆中沒有失去。

四、李白:厭世能量10%–你做了一場浪漫美夢嗎?

浪漫李白,準備給予你感情上的諮詢,畢竟世人皆知他的情感自由奔放,甚至曾有「天上謫仙人」的封號,如同神仙下凡般的浪漫李白,應該可以為你製造浪漫,用一朵鮮花和一篇詩歌為你追求到心儀的對象。

很遺憾,浪漫李白不會給你如此膚淺的建議,他會拿起酒杯告訴你:

「幹嘛談戀愛,你應該愛自己。」

然後拉你一起陪他喝酒,再幫你封鎖心儀對象的LINE、IG,以及任何可以連絡的方式,千萬不要被感情束縛,而是要解放自己的情感。

李白在〈春夜宴桃李園序〉提到:

「浮生若夢,為歡幾何?」

虛浮無定的生命像是一場美夢,不知道何時會從快樂中醒來,也不知道何時會死亡,為什麼還要製造自己原本沒有的煩惱?

面對你的任何感情問題,浪漫李白總是給你最意想不到的答案:

「如果一杯酒不能解決問題,那就兩杯。」

不管是失戀的痛苦、暗戀的寂寞,或是想要維持戀愛的熱度,李白通通建議喝酒。

〈將進酒〉云:

「人生得意須盡歡,莫將金樽空對月。」

開心的時候,喝酒。

〈宣州謝脁樓餞別校書叔云〉則寫:

「棄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亂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煩憂。長風萬里送秋雁,對此可以酣高樓。」

不開心的時候,也喝酒。

或許,酒後容易吐出真實的自我,李白詩歌展現的是自然與坦誠,往往以質樸的語言顯露豐富的情感,例如小朋友也會背誦的〈靜夜思〉一詩,完全像是四句日常的生活對話,沒有什麼典故或修飾。

當你素顏很美的時候,任何的化妝品都是多餘的干擾。

這樣的清新自然,是李白有意識的創作,他在〈古風〉第三十五首說:

「一曲斐然子,雕蟲喪天真。」

認為「天真」是創作的核心,不應該失去心中那一個真實的自己。

李白還以「東施效顰」與「邯鄲學步」兩個典故說明過度模仿他人的作品,反而會失去自己最重要的東西,也就是扼殺自然美感的存在。

假使你總是愛學別人,沒有主見、也沒有屬於自己的信仰,只是隨波逐流地往多數人的地方移動,那麼按照〈古風〉第三十五首的內容,李白應該會說:

「愛學,笑死。」

杜甫:厭世等級70%–你這個人太「現實」了

杜甫有使用社群媒體的話,大概會時常發文評論政治與社會的各種議題,像是到底要不要開放豬肉進口,或是關心台灣的國際地位與外交策略,也會注意退休勞工生活的未來保障;更可能會當一個以「直擊社會黑暗」為主題的直播主,拿起手機錄製眼前發生的腐敗與沉淪。

杜甫很忙,忙著記錄別人的故事。

天寶十一年左右,杜甫寫〈兵車行〉:

「君不見,青海頭,古來白骨無人收。新鬼煩冤舊鬼哭,天陰雨溼聲啾啾!」

由於當時的戰爭不停失敗,國家需要更多的軍力投入戰場,不少百姓「被自願」加入國軍行列,於是街頭上演著一齣生離即死別的悲劇,因為他們知道注定變成孤魂與野鬼。

杜甫捕捉了這樣的一個鏡頭。

天寶十二年,杜甫寫〈麗人行〉:

「炙手可熱勢絕倫,慎莫近前丞相嗔!」

他先是描繪權貴與貴婦們的奢華生活,身材好、吃的好、穿的好,身上還戴著一般人三輩子薪水也買不起的珠寶,跟著一群政商名流開起「獵奇美食」派對,這讓杜甫忍不住提醒:

「小心別太靠近,不然有錢人會生氣。」

如果這真的是杜甫的現場直播,那麼他並不是以熱血沸騰、義憤填膺的語氣指責,反而是體貼地進行勸告正在收看這段影片的民眾,以此諷刺這些貪婪的有錢人。

醜陋的壞事一直在發生,但我們連保護自己都有困難,更別提是改變現在的狀況。

杜甫的鏡頭伸入沒有光的角落,在黑暗裡配上一句無奈的旁白。

天寶十三年,杜甫寫〈秋雨嘆〉,述說農民生活的艱辛與自己懷才不遇的感傷;天寶十四年,杜甫寫〈自京赴奉先縣詠懷五百字〉,留下一句無可奈何的感嘆:

「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

這個世界被分裂成兩塊,一邊是有錢人的浪費;一邊是貧窮人的死亡。杜甫的鏡頭拍攝到畸形扭曲的社會結構,完全沒有打上任何遮掩的馬賽克,直接暴露真實的慘狀。

杜甫勇敢看向尖銳,忍耐著視覺上和心理上的不舒服,紀錄正在發生的一切,這應該會很痛苦。

但沒辦法,杜甫太「現實」了,而真實往往不會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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