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following two tabs change content below.
祁立峰
古代典籍看起來遙遠而崇高,但也不過是當時日常的截面。更靠近一點看,經典往往也具有現代意義,有時嘴砲唬爛、有時更如網路鄉民那般機鋒生動。

今年學測作文題目是「我看歪腰郵筒」,閱卷老師表示學生扯陶淵明、蘇東坡,簡直把閱卷老師當傻瓜。即便這則新聞又被鄉民罵翻,說老師出廢題當然收回了廢文云云,但論起寫作、文學與考試的複雜機巧,這可能又是另一個大哉問。

眾所周知──大考作文有其規範形式,從早年的解救大陸同胞於水深火熱之中;或去大湖採草莓途中望見腥紅點點的草莓斑,想起了黃花崗烈士的鮮血之類。近幾年「台灣性」風行,作文的收尾還得來一段這就是台灣人樂觀進取的精神,或台灣最美的風景是人者流反射性廣告詞。

在諸如此宛若科舉競技的學測腦力壓縮下創作,蘇東坡或柳宗元被反覆穢土轉生給召喚出來,作為烘托題旨的精神指標,或比興寄託的箭垛人物,也就不讓人意外了。

我初任教職,在師資匱乏危急存亡之際,暫代課過幾年詞選,即便與唐詩並列中國文學兩大韻文,宋詞不乏婉約派格律派的代表作家,但同學最熟悉最念念的仍是東坡。關於蘇軾的選集、評傳藏書浩繁,而光是電子書可資查閱的即有《蘇東坡詩選》、《蘇東坡文選》、《蘇東坡詞選》等別冊,近來迭掀話題、曾於白色恐怖期間下獄的李一冰,其《蘇東坡新傳》更重新出版,蘇軾的生平從遊,與其弟蘇轍的堅實情感,大概都是我們研讀東坡詩文的背景史料。

雖然我對這樣的偏狹稍有微詞,但蘇軾作為中學教材必選的古文八大家之一,其生平事蹟大部分讀者都很熟稔,他少年及第,身涉黨爭,接著捲入烏臺詩案,幾經貶謫,黃州惠州以至於海南島的海角天涯,都有他的流放履跡。若說他足以與學測作文必寫的「林書豪」、「陳樹菊」、「力克胡哲」並列為幾大勵志人物,甚至說他代表的正是「人生何處不歪腰」的隱喻,倒也不能說全無憑據。

但摒開這些為文造情,為分數跩文的倒灶鳥事,我覺得蘇軾之文學價值,其真正可貴之處不在於那些曠達的結論而已,拿他那首幽居黃州時期所寫的〈臨江仙〉為例:

夜飲東坡醒復醉,歸來仿佛三更。家童鼻息已雷鳴,敲門都不應,倚帳聽江聲。 長恨此身非我有,何時忘卻營營。夜闌風靜縠紋平,小舟從此逝,江海寄餘生。

「東坡」原指蘇軾家宅東邊坡陂,而後成了其字號。這首詞清暢簡利,幾乎不用翻譯,喝酒喝太茫了,回家半夜三更了,連 Doorman 都洗洗睡了,還打鼾很大,於是蘇軾只好自個到江邊吹冷風,真想點一首林憶蓮的〈為你我受冷風吹〉給他。然而筆調陡轉,詞的後半闕蘇軾勾擘了一個很魔幻的意象。「長恨此生非我有」的「恨」,與他同樣收錄《蘇東坡詞選》那首名詞〈水調歌頭〉的「不應有恨,何事常向別時圓」意同筆墨,「恨」不同於今義,在古文中多半作「遺憾」解釋,那麼無論說的是「長恨」還是「不應恨」,都是無限憾恨的隱喻說辭。

「長恨此生」這句詞說得太貼切又太執迷了,身體不是我的,生命無以掌控,卻又何時一刻能忘卻營營?我想起黃羊川的《身體不知道》,想起朱天文《花憶前身》裡那句宣言:「有身體好好」,但也因為我們終究身留於此,所以這些羈絆、疼痛,愛與傷逝,始終糾結著我們。於是東坡得出了一個結論,不如搞個編舟計畫,拍一部老年坡的奇幻漂流,出發去找那虛幻空靈的神山仙島。

這首詞完成後還有個後續。根據葉夢得《避暑錄話》,詞寫成的隔天:

喧傳子瞻夜作此詞,掛冠服江邊,舟長嘯去矣。郡守徐君猷聞之,驚且懼,以為州失罪人,急命駕往謁,則子瞻鼻鼾如雷,猶未興也。

太守徐君猷誤將這闕詞當成了遺書,還以為蘇軾真的給他租漁船逃到台灣去了(誤),於是馬上衝去探視,這才發現坡老終於進了家門,換他在家補眠,鼾聲不輸給 Doorman。我覺得這段軼事,可能指向了蘇軾真正值得我們徵引在作文裡的形象。他是真心希望擺脫這滾滾塵世的束縛,然而位列仙班了,身仍在清涼淨土,度脫不得。

正是因為我們誰也無法真正擺脫這些執迷愛染,身體給予的痛與歡快,生命給予的無奈無常與驚喜,所以我們依舊身存此世。真正的豁達是不可能的,那或許是王維、柳宗元或莊子抵達的境界,但不是蘇軾的。

有多痛恨這個世界,就有多愛這個世界。所以東坡一次又一次陷入迷障,自我辯證,再自我療癒,看似比誰都灑脫地在執著,看似比誰都認真地在哀傷。這也可能是下次要談那首名作〈定風波〉,也無風雨也無晴的是物色、是大自然,但人之所以為人就在於我們情之所鍾,因懂得而慈悲,因不能忘懷而憂患。但還好我們還生存於世界之中。

※專欄內容為作家個人創作,不代表本站立場

【祁立峰讀古文撞到鄉民】

延伸閱讀:

  1. 蘇東坡詩選
  2. 蘇東坡文選
  3. 蘇東坡詞選

  • 用Line傳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