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從朗夜到微光——書寫人生,也書寫遺憾:專訪《即使只是微弱的光芒》作者崔恩榮
文/崔恩榮、馬可孛羅文化
創作是一場漫長的對話,有時是與世界對話,有時是與自己對話。而崔恩榮作家,正是這樣一位擅長透過小說探索人性的作家。在她的作品中,人物的選擇與命運往往牽動著讀者的心,她筆下的故事或許是虛構的,但其中蘊含的情感與掙扎,卻真實得讓人無法忽視。
從長篇小說《朗夜》,到這本短篇集《即使只是微弱的光芒》,崔恩榮作家總能以細膩的筆觸捕捉人生中的微光與陰影。本次訪談中,她分享了自己的創作過程、角色塑造的靈感,以及身為女性作家對家庭與社會的觀察。
在這場對談中,崔恩榮作家不僅談及創作,更分享了她對人生的思考與感悟。現在,讓我們一同走進她的世界,聆聽她筆下的故事如何誕生,以及她如何在現實與小說之間,尋找自己的位置。
Q1:〈即使只是微弱的光芒〉中,熙媛選擇重返校園,這是一個需要勇氣的決定。你認為她的選擇是出於對過去的不滿,還是對未來的渴望?
其實,我不認為熙媛是因為對過去或現在感到不滿才回到大學的。與其說是逃避或補償什麼,不如說是因為她內心一直有個想法:「我還想再試試看。」正如書中那句「還想再走遠一點」一樣,她對學習懷抱著某種純粹的渴望,而這份渴望,才是推動她再次踏進校園的真正動力。
Q2:〈本分〉故事中這篇故事不單描寫了友情的變質,也涉及「理想與現實的矛盾」。你在創作時,有沒有對哪一種選擇特別感到惋惜或共鳴?
對我來說,最讓人惋惜的是貞允的選擇。她是個聰明且有能力開創自己道路的人,最終卻選擇婚姻,放棄了自己的事業。即便是現在,女性在韓國社會中要堅持自己的職業生涯仍然不容易,更不用說在那個時代了。現實中存在著太多無法忽視的因素,而貞允最終做出了那樣的選擇……我能理解,但仍然覺得遺憾。
Q3:〈本分〉中,三名女生有自己在寫作上的特長,並羨慕、憧憬著彼此。您認為您比較像是哪一位呢?
我覺得自己和海珍最像。我和她一樣,在大學時曾參與校刊編輯部的活動,也曾對自己的寫作能力缺乏自信。讀著其他朋友寫的文章時,我也曾經想過:「為什麼我寫不出這樣的東西?」那種自我懷疑的感覺,我非常能夠理解。儘管如此,我還是持續地寫,最終將寫作變成了我的職業。在這一點上,我與海珍確實有許多相似之處。
Q4:〈一年〉裡,對於兩位主角在「八年後的重逢」這個橋段中,您選擇讓她們再次回顧彼此的影響,而非單純重拾舊情,這種安排是出於什麼考量?
當我回憶過去時,總會思考那些經歷對現在的自己產生了什麼影響。過去的「我」,既是我自己,但同時又不是。從這個角度來看,過去的「我」幾乎可以說是一位特殊的他者。或許正因如此,我的小說中經常描寫從現在回望過去的故事。
Q5:〈回信〉中「我」選擇用書信的方式去面對過去,這種形式是否有特別的象徵意義?為什麼選擇這樣的敘事手法?
一開始,我並沒有帶著特定的意圖去寫這個故事。我通常不會先構思整體架構,而是隨著腦海中浮現的畫面去書寫。這部小說的起點,其實是一個畫面——一名女子從監獄出獄後,坐下來寫信給她所愛的人。當時,我並不知道她為什麼寫信,也不知道這封信是寫給誰的。但隨著書寫的過程,故事就這樣自然地展開了。
Q6:〈播種〉是我們編輯部最喜歡的篇章之一。故事名為「播種」,除了字面上的意義,它還有沒有更深層的象徵?
感謝你們這麼用心閱讀這部小說。「播種」這個標題的靈感,來自我看到烏克蘭農民在戰爭期間依然進行播種的畫面。我當時在想,在戰爭的動盪中,這些仍然堅持播種的人,他們的內心會是怎樣的?而那個畫面本身,也讓我深受觸動。
小說中素利與素利的母親,在被廢棄成垃圾場的田地裡清理垃圾、播種。我覺得,那片小小的田地,其實象徵著他們的內心。清理田地、播種的過程,就像是在整理那些曾經被忽視、荒蕪的情感,並且重新寄託希望。我認為,這不只是播種作物的行為,更是一種「整理內心、重新找回希望」的象徵。
Q7:〈致阿姨〉這一篇,阿姨的形象是嚴厲而不親近的。在親情關係中,嚴厲與愛偶爾會難以區分,您如何讓這位阿姨的愛表現得不過於直白,但仍能讓讀者理解她的情感?
阿姨不會直接對姬真表達讚美,但卻會在別人面前稱讚她。她希望姬真能夠擁有自己無法實現的人生,並以自己的方式,盡可能為她提供最好的條件。即便這種方式並不完美、不夠溫暖,但對阿姨而言,這已經是她所能做到的全部。我相信,讀者能夠理解這一點。
阿姨為姬真成為軍人感到驕傲,即使年老體衰,依然試圖以她獨特的方式去理解姬真的心,並珍視她。她並不擅長溫柔地表達愛意,但她仍努力用自己的方式去傳遞這份情感。
Q8:〈消失與不會消失的〉探討「母女關係」,您認為母女之間的愛與衝突有什麼特殊之處,使得它與其他親情關係不同?
我認為,在許多情況下,母女關係是建立在愛與憎之上的。當然,也有例外的家庭。但正因為彼此深愛,所以更容易深受傷害。即使傷痕再深,這份關係依舊難以斷絕,因此,許多人終其一生都帶著這種矛盾的情感共存。
母女往往是彼此最相像的人,但也可能是最不同的人。這種相似與差異交織而成的拉扯,使得這段關係既親密又充滿痛苦,需要終其一生去承受與消化。
Q9:《朗夜》也探討了很多母女關係,但一般的作品都會以女兒的視角來敘述,您在〈消失與不會消失的〉一篇中,為什麼會想用外婆的視角來描寫呢?
有一天,我在散步時,心裡突然浮現了一位名叫期男的老奶奶。沒有特別的理由,她的情感就那樣突然在我心中浮現,我彷彿能夠感受到她的內心。
我一直對六〇、七〇、八〇年代仍然存在的「女傭」這一群體抱有關注。她們大多出生於農村,因家境困難而無法接受高等教育,被送往城市從事辛苦的勞動。而在我心中浮現的期男,正是一位年幼時曾當過女傭的女性。
她的孤獨感深深觸動了我,於是,我開始書寫這個故事,希望能夠描繪出她的內心世界。
Q10: 這本短篇集中有很多不同的人生經驗與故事,而且都非常深刻,想知道這些故事是如何取材的?
感謝您們如此深入地閱讀我的小說。
其實,在寫作時,我並不會先構思故事的架構,而是從腦海中浮現的某個畫面開始,順著這個畫面延伸,逐漸發展出整個故事。當遇到自己不熟悉的部分,我會查閱書籍或論文,以補充細節,使故事更加真實。
雖然小說中的故事皆屬虛構,但角色所經歷的情感,都是我能夠理解並感同身受的。
Q11: 韓國跟台灣的社會情境,有相似之處,也有不相像的地方。例如台灣的職場,對女性或許是較為友善、寬容的。另一方面,對於家庭成員的關係動態,卻又非常相似,誰是會讀書的、誰會賺錢、誰做家事、爸爸媽媽的偏袒等等。你覺得身為女性,我們要怎麼觀察與維護跟家庭的關係呢?
我作為長女出生,從小就被教育要負責任、要犧牲。我並不是因為「我是我」而被接受,而是只有當我做得好、努力、付出時,才能獲得「好女兒」的認可。這件事曾經帶給我很深的傷害。
您提出的這個問題,正是我最近一直在思考的事情。女性往往被教育要關照他人、維繫人際關係。這樣的價值觀並不全然是壞事,但如果在這些關懷與付出中,唯獨缺少了「自己」的存在,那麼這與自我折磨並無二致。
我們必須把自己放在最優先的位置。
我過去也曾有這樣的想法——「只要我自己辛苦一點,家人就能更輕鬆」,但這樣的犧牲方式最終只會傷害我的身心。我認為,女性應該要更優先考慮自己的需求,而不是無條件地迎合家庭或社會的期待。
Q12:接下來您的寫作目標為何?是否會再嘗試如《朗夜》般的長篇小說呢?
我確實有想要繼續創作長篇小說的想法。目前,我正在照顧自己的身心,給自己一些充電的時間。等到我重新蓄滿能量、能夠再次投入故事創作時,我會想要再次挑戰長篇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