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社會學寫作鋪一條回家的路:專訪《長女病》作者張慧慈(小花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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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社會學寫作鋪一條回家的路:專訪《長女病》作者張慧慈(小花媽)

文/陳苓云

習慣燃燒自己、照亮別人的蠟燭型人格,任勞任怨、努力取悅他人的社畜型性格,自尊心強、傾向獨立作業、掌控欲高⋯⋯這些描述有多貼近你?你身邊有類似特質的人嗎?這些症狀,都是所謂的長女症候群。

「長女症候群其實不是新的議題,心理學已有蠻多相關的討論,但許多老師看了《長女病》後告訴我,終於有人把這些脈絡寫出來了。」張慧慈(小花媽)說。

自我療癒的路上,也需要社會學

長女病》是台灣少數用社會學視角解構長女症候群的作品。生在藍領階級家庭,清大人文與社會學系、台大社會所畢業的張慧慈,透過書寫身為長女的自己,以及同為長女的母親、姑姑等身邊親友的生命故事,指出:長女症候群不是天生的,而是社會階級形塑而成的。

「心理學比較著重在個人如何長出力量,我也曾諮商過,確實有幫助;但如果每件事情都回到個人,就會變成一直要求『個人』去對抗『社會』。」

張慧慈認為,在自我療癒與和解的路上,社會學與心理學的理解框架應該要相輔相成,這樣才能夠理解:「原生家庭是社會塑造起來的,父母對待我們的方式是受社會影響的,自我療癒的過程中,我們的父母也是需要被療癒的。」

從只是想賺錢,到發現寫作影響力

長女病》是張慧慈的第三本書。從第一本書《咬一口馬克思的水煎包》,到第二本書《乾脆躺平算了?!》,以社會學的視角書寫自己所處的階級、所經歷的故事,是她為自己「鋪一條回家的路」的方式。

張慧慈笑說,小時寫作是為了領獎學金,想說把自傳寫一寫,就可以換到錢;後來唸研究所,才知道投稿報紙評論的稿費很高耶,原來寫作可以賺到錢。寫著寫著慢慢發現,把重要時事結合身邊親友的故事寫成評論,或是透過政策文宣改變社會觀感,其實能夠影響到蠻多人的。

「我人生的里程碑之一,就是在總統府工作時,讓小英總統說出:看漫畫的小孩不會變壞。」

離鄉工作,反而找回寫作動力

隨著寫作能量的累積,因緣際會下也迎來了出書的邀約,主題是,談原生家庭對自己的影響。

「可是才寫了一篇,就覺得太痛苦了,不是寫作本身痛苦,而是喚起那些回憶,很痛。於是就暫時放下出書計畫,去越南工作。」

出國工作期間的寂寞與無聊,促使她以「小花媽」為筆名成立粉專(因為她發現自己與年輕時的「花媽」陳菊驚人神似!)繼續書寫文化差異與社會觀察。從「只有華人會騙華人的五倍可樂價差」到「拯救不知道怎麼在胡志明市過馬路的外國人」,寫著寫著,她再次發現了一個訣竅--那些悲傷的成長故事,其實可以用幽默的角度去訴說。

對藍領階級而言,讀書很浪費資源?

從小寫自傳爭取獎學金的經驗,讓張慧慈有一個殘酷的體會:「有資源的人並不喜歡窮人哭哭啼啼,他們比較喜歡看到這些人努力向上──雖然竭盡全力了也不一定能夠向上流動,可是你必須去演出這個狀態,才有機會獲得資源。因此我在想,用幽默的角度去訴說,或許反而能獲得更多認同。」

身為清大人文與社會學系、台大社會研究所中少數的藍領階級學生,她在那樣的環境裡,深深體會了文化衝擊的震撼,以及階級流動的意義。

「我以前覺得有錢人就是不用努力,進入這個圈層後才發現,撇除掉經濟資源的差異,我們其實都是很努力的人。不同的是,他們往往輕易發出『為什麼不把握時間努力讀書、翻轉階級』的質疑,而無法第一時間去理解,對藍領階級的家庭來說,讀書是非常浪費資源的事情。一個孩子去讀書,等於是閒置了一份能為家裡賺錢的勞動力,就算你不拿家裡的錢,去讀書,也無法為家裡多增加一份收入。」

對白領階級而言,打工是生活體驗?

在台大社會所擔任助教時,張慧慈曾在課堂上調查:「有多少同學讀書期間需要打工?」,許多人都舉手了;接著她再問:「那打工的薪水需要拿回家的請舉手?」,所有的手都放下來了。

張慧慈指出,白領家庭的孩子打工,是為了累積體驗與經歷,甚至資產階級的孩子上班,是為了保持與社會脈動的連結。真正的有錢人不會去談如何錢滾錢,也不在乎孩子上的是不是明星學校,反而會鼓勵孩子去念主流觀念中「畢業即失業」的人文科系,因為真正塑造出階級區別的,不是名牌,是品味,是你看什麼樣的書、聽什麼樣的音樂、認識什麼樣的人、說得出什麼樣的話,是餐宴上你知不知道要先拿威士忌還是先拿紅酒的差別。

用社會學的書寫,鋪一條聯外道路

張慧慈笑說:「如果沒有接觸社會學,我現在可能是個寫成功學的人吧,告訴別人你就是要怎樣做,才會成功--可是那種模組化的成功,我覺得太沉重了。」

社會學的訓練,讓她能夠客觀看待自己過去的際遇,是源於在大環境中所處的位置;翻越階級生活圈的經驗,讓她看見同一件事情,可以有截然不同的思維模式。既然有寫作的能力,她選擇透過自己的書寫鋪一條連結的道路,讓不同階級可以看見彼此、理解彼此,也讓社會的多元性能持續被展現出來。

念書時,張慧慈曾問過老師,為什麼像她爸爸媽媽這樣階級的故事,沒有比較系統化的研究跟寫作?老師很認真的告訴她,因為很少像她這樣出生背景的人能當到教授,於是很少有人知道該如何開展這樣的研究,導致它通常是被放在各種研究類型裡,但比較少獨立出來。

與過去和解,也解放被困在框架裡的人

自身階級的成長經驗,成就了張慧慈寫作的獨特性;另一方面,如果她不寫,屬於她家人階級的故事就很難被看見。

「當代的國家發展,應該是要追求讓每一個人都能活得好、活得開心,而不是充滿一堆成功人士。一個國家如果只追求成功,就會傾向把底層階級的存在隱藏起來。相較於其他亞洲國家,台灣社會對於貧窮議題比較願意去揭露、去討論我們可以做些什麼,我覺得這樣很好啊。」

當一群人生命狀態背後隱藏的階級框架被揭露,身處其中的個人,才能覺察自己其實擁有更多元的選擇:生為長女,不需要活成「長女症候群」的樣子;生為男性,不需要活得符合陽剛氣質;生而為人,除了追求成功,也可以追求自己覺得舒服的生活方式。張慧慈透過社會學式的書寫,與自己的過去和解,也解放了更多被困在框架裡的人。

社會學書寫:

  1. 「老師,筆真的不是我偷的。」
  2. 我用著母親給的窮人翻身方針,發現這些方法都很老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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