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百年來,刺青師們經歷了哪些大風大浪?
刻板印象和污名的特色,在於你很難想像它們是假的。恐同者看到男人跟男人接吻,馬上就感受到噁心,這個噁心非常真實。有些人看到別人手腳刺著圖案,馬上感到害怕,這個害怕也非常真實。我們人類會演化出噁心和害怕的反應,一定有其原因,如果你的祖先含著腐敗的食物卻不感到噁心,面對黑暗深谷卻不感到害怕,那他可能無法存活並留下基因。
然而,道德心理學的研究也發現,這些情緒的「觸發條件」會隨社會文化改變。當觸發條件隨文化改變,不同人的情感反應就會截然不同。這類差異在外貌審美上再明顯不過,許多台灣人覺得人穿耳洞很正常,而穿鼻環則相當奇怪,但到了印度,女生穿鼻環又成了稀鬆平常的事情(用手直接拿飯吃也是)。
意識到人的情感反應隨社會文化改變,能幫助我們思考自己到底想要什麼。健身教練Cassey Ho曾經將自己的同一張泳裝照,依照不同年代的美國人對女人身材的審美去修圖,修出來的圖環肥燕瘦,顯示人類心目中的「好看身體」,其實每隔幾年就會變動一次。若把功能和健康考量先放一邊,純粹只論審美,我小腹的醜陋對我來說非常真實,我無法想像這些肥肉怎麼可能比緊實的人魚線好看,然而,若Cassey Ho的展示能讓我逐漸意識到,這些美感判斷相當倚賴社會文化,或許我就能更自在的面對自己的身體。
要體會社會文化對審美和刻板印象的劇烈影響,圖文並茂的刺青歷史書《刺青,有故事》是很好的選擇。這本書介紹十九世紀末期以來,一百多年的刺青發展歷史,內容著重於對現代刺青最有影響力的歐美和日本,能讓人理解科技、作畫技藝和社會文化的變化如何影響刺青。書裡照片非常豐富,刺青和原稿的照片讓人一眼就能看出刺青「畫風」的變遷;刺青師和機器的照片讓人能想像這些藝術家的工作場景和職涯;最後,從英國貴族、馬戲團雜耍者、士兵、水手到嬉皮和黑道,各種刺青者的照片則讓人感受不同刺青文化的生活氛圍。(此外不得不說,以一本裝了三百多張照片的書來說,這本電子書的價格實在非常親民)
在我小時候,刺青是小混混、「𨑨迌囡仔」(tshit-thô-gín-á)的事,不要說自己去刺青了,連跟身上有刺青的人接觸,都難以想像。現在台灣社會更能接受刺青,刺青者不再那麼令人側目,即便還是有「我是老師我可以刺青嗎?家長會不會有意見」、「我是上班族,要不要刺在衣物能遮住的部位以免帶來麻煩?」的顧慮,但整體情況已經進步許多。如果台灣過去二十年對刺青的觀感算是「平穩改善」,那《刺青,有故事》裡的照片和敘述,呈現的就是刺青過去一百年的「大起大落」。
刺青近代史:貴族、士兵和罪犯
在十九世紀下半葉的英國,刺青是上流社會的象徵。當時紋身機尚未發明,許多貴族委託刺青師,一針一針的替自己紋上花草、小鳥,或是幻想動物。為什麼英國貴族們會愛上刺青?因為一八六二年英國國王愛德華七世(當時他還是威爾斯親王)從中東回到英國,也帶回了手臂上的十字架刺青。有了國王背書,刺青不但成了一件可以做的事,也成為身分象徵。同樣一朵玫瑰,可以刺在修鞋匠的手臂上,也可以刺在領主的手臂上,除去皮膚的狀況差異,圖案本身不會有什麼顯著不同,反而是刺青者的身分地位,反過來影響了大眾對刺青的理解。想像你正在考慮要不要給自己刺上某個喜歡的圖案,接下來,想像有人告訴你,某個你很討厭的公眾人物身上剛好有一個風格非常類似的刺青。這會不會改變你的打算呢?
然而,刺青在英國的上流地位並沒有持續太久。在一八九一年,第一台電動紋身機問世,這減輕了刺青過程的痛苦,也讓刺青變得更快、更便宜,就算你不是有錢有閒的達官貴族,也能在身上刺個蝴蝶、鍛帶,或者小天使。諷刺的是,當刺青更普及,刺青的「上流社會」形象也不復存在。既然許多老百姓身上都有刺青,那刺青自然無法展示身分階級。刺青的內容意涵當然重要,而刺青是刺在誰身上,也同樣重要。
在十九世紀晚期的貴族刺青潮裡,不只男人刺青,女人也刺;在一九二零年代的英國上流社會女士之間,甚至曾流行過在眼皮或眼角刺上小巧別緻的圖案。然而,當二十世紀各種大型戰爭爆發,一組特定的刺青需求增加了:水手在身上刺青船錨和美女圖案希望獲得庇佑,士兵則刺上國旗和老鷹來表示忠誠決心。這些陽剛和單一性別的文化,逐漸滲進了刺青的形象裡。(這時期也發生了一類有趣的事:一九零九年美國海軍公開表示:若你身上有「低級猥褻刺青」,那你就不能加入海軍。傳說當時有些年輕人不想當兵,因此刻意在身上刺個裸女躲避兵役。而另外一些年輕人則相反,他們委托刺青師「蓋圖」,把身上的裸女「穿上衣服」,好讓他們能通過海軍的審查,加入戰場)
二十世紀中葉,德國納粹暴行震驚全球,包括給集中營裡的猶太人在手臂上刺號碼方便管理。這讓刺青的形象落到谷底,在戰後好一段時間的歐美,大致只有與社會脫軌的人和罪犯才會刺青。若你在當時的歐美幫人刺青,會劇烈感受到職涯變化。戰前你在稍微熱鬧一些的地點開工作室,幫一般老百姓服務;戰後刺青成了污穢不潔的東西,你的店面縮水,搬進小巷子,客人大部分是附近的黑道。
類似變化也發生在日本。十九世紀末期日本改革開放,政府認為刺青是落後的象徵,為了保持國際形象,禁止日本人刺青。法律禁止刺青的意思,就是只有不怕犯法的人才會去刺青。這使得刺青師轉往地下,為犯罪組織服務,也反過來讓刺青成為相當有力的「別看我這樣,我可是道上的哦」宣示,畢竟你只要伸出手臂,就能讓人相信你不介意犯罪。日本某些公共場所至今依然禁止身上有刺青的人進入,因為刺青在日本被認為跟犯罪有關,但這個形象的始作俑者,就是日本政府當初的刺青禁令。
當我們刺青,我們也改變社會
刺青的社會形象會隨著時代改變,就像人們的審美會隨著時代改變,思考當中差異,對我來說相當有趣:
起初,我們或許認為自己的審美判斷相當客觀,並且難以想像別人竟然有不同的看法。
再來,我們開始覺得,審美這東西不但超級主觀,而且還受到社會文化和刻板印象影響,根本沒有固定標準可言:怎樣的人好看、刺青到底是高尚還是低俗,社會觀感可能十幾年就會改頭換面。
最後,我們發現審美和刻板印象有其社會功能。以刺青來說,重點不在於「在皮膚表層留下永久墨汁」這種行動本身有哪些性質,而是在於,在一個社會當中,會做這種事情的人多半被認為有哪些性質。
身為社會性動物,人類需要將陌生人分類來協助自己理解和應對,這讓我們難以避免不正義、不準確的刻板印象帶來的歧視和排擠。但往好的方向想,這也意味著我們能夠身體力行來改變刺青的社會形象。同樣身為刺青族群,當你我在街上挽起袖子、露出小腿,或者跟親友展示身上的刺青、討論其意涵,我們不但在分享刺青的美好,也在共同形塑下個時代對刺青的印象。

※感謝黃丹竹給本文初稿的諮詢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