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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家安
1987年生的宜蘭人,在哲學系所打滾了九年,最希望的是有朝一日哲學家講話能讓大家都聽得懂。

假設你在家庭方面觀念傳統,認為人就是該成家養育下一代。假設我在性方面很淫亂,你會認為政府應該禁止我結婚來「懲罰」或「矯正」我嗎?

你不會,因為這哪招?也太跳痛了!

事實上,那些家庭觀念傳統的人,遇見遊戲人間的晚輩,可能會講的建議反而是「談個穩定的感情,然後結婚定下來」。

當主角是異性戀的時候,這些人不會說淫亂的人沒資格結婚,正好相反:婚姻是淫亂的解決方案。

那麼,為什麼一旦主角換成同志,這些人的意見就完全相反?在我看來,這個反差背後是特定的心理反應:對有些人來說,異性戀的淫亂不可取,而同性戀的淫亂則不但不可取,還很噁心。

基於噁心感,有些人支持反對同志的各種政策,然而哲學家納思邦相信,這樣做不但不可靠,也會妨礙我們建立更好的社會。

笨蛋,問題在於噁心!

社會上有些人對同志有噁心感。這可以說明為什麼有些人對異性戀現象和同志現象在類似情況下的反應完全不同。例如說,他們可以接受街上出現電子花車,但無法接受同志遊行裡零星的裸露

噁心感是反同倡議的一部份。在台灣,各種反同文宣強調同志的噁心面向(淫亂、肛交、領養小孩別有所圖),人們則懷著帶有噁心的恐懼,把它們貼上社群網路。不過台灣並不孤單,類似的情況在其它國家的反同運動也照樣出現。美國反同組織「家庭研究中心」(Family Research Institute)的文宣這樣描述同性戀的口交:「精液中包含許多由血液運送的病毒,因此同性戀口交時,無異於直接接觸到新鮮的人類血液,以及血液裡的一切醫學風險」。

當然,異性戀也會口交。如果不訴諸「家庭研究中心」對同志的噁心感,恐怕難以說明為什麼他們會忽略這麼簡單的事情。

人們基於噁心感對同志做出不同反應,有些人相信這是有道理的。英國法官德富林(Patrick Devlin)主張噁心感是一種公共道德的警報,如果一件事情讓社會上的多數一般人感到噁心,代表那件事情會危及社會穩定,需要禁止[1]。有些人認為同性戀很噁心,這個想法在今天的台灣反對同性婚姻,在六零年代的英國,則被德富林用來支持雞姦罪。

在倡議上,德富林的想法和台灣的反同人士差不多:同志會敗壞善良風俗、破壞家庭,讓社會崩解,雖然除了噁心感之外,我們很難提供其他證據。這種說法很難反駁,因為噁心感對他們來說不但是證據之一,也是他們如此認為的強大動力。

噁心感可靠嗎?

支持同志的人知道對手心裡有這種噁心,不過比較少把它當成深入分析的題目。然而,哲學家納思邦(Martha Nussbaum)想的不一樣。在《從噁心到同理》裡,他深入挖掘噁心感的心理基礎,並說明為什麼這種感受稱不上是可靠的警報,也不能當作限制人自由的理由。

從演化角度看,比較容易理解為什麼有人認為噁心感是一種警報。噁心的嘔吐反應是消化系統的防禦機制,而且會讓你噁心的東西,大部分真的是那種你最好別吃的東西。

許多人相信噁心感有天生的基礎。在《好人總是自以為是》裡,道德心理學家海德特(Jonathan Haidt)區分了六種「道德受器」,他相信道德一定程度是演化來的,因此每種道德反應都有先天基礎。在海德特的分類裡,噁心感是「聖潔╱墮落」的受器啟動之後的情緒反應。在演化上,「聖潔╱墮落」的功能是疾病控制,原始來說,它讓你遠離排泄物、嘔吐物、所有看起來髒髒濕濕黏黏的東西,以及所有從別人的身體裡面弄出來的東西[2]。

即便是演化而來,噁心感依然會受文化影響。粗略來說,演化讓你有潛力產生噁心感,文化則可以一定程度影響你要對哪些東西有噁心反應。心理學家羅津(Paul Rozin)曾介紹「投射的噁心感」,主張噁心反應可以後天擴大,投射到其他對象上,就算是新的消毒過的蒼蠅拍,一旦用來攪拌過湯,願意喝那碗湯的人就會變少[3]。納思邦認為,在七萬年前讓人類遠離傳染病的噁心機制,是兩千年來許多歧視成真的重要元素:種姓制度的印度把地位低下的賤民形象和排泄物綁在一起;德國納粹把猶太人描述成蛆蟲;美國種族主義者強調黑人身上有奇怪的味道。

以上述案例來說,噁心感不可靠,因為它可以被教育操弄。即便不論刻意的後天影響,噁心感也不準確,你會對糞便感到噁心,但你無從對致命的病毒感到噁心,演化送你的配備無法認出它們。身為警報機制,噁心感有認知意義,但它的守備範圍有限,就其他所有演化來的認知機制一樣。在一個心理學實驗裡,受試者面對兩個有奇怪味道的瓶子,被告知其中一個裝排泄物,另一個裝乳酪,受試者會回報前者的味道噁心,但後者還好,即便兩個瓶子裡的味道其實一模一樣。此外,人會願意吃「本來有毒,處理過之後不再有毒」的蘑菇,但不會願意吃本來就不算是有什麼毒而且還消過毒的蟑螂,這顯示噁心感並不總是符應那些對我們來說有危險的東西。

以同理和尊重取代噁心

德富林和一些反同人士認為噁心感是社會不穩定的警訊,我們應該盡快消除那些令多數人感到噁心的東西,我們不該用婚姻和其他法案鼓勵同性戀,我們應該避免國高中生學到關於同性戀的事情,必要的話,我們甚至應該用法律來阻止肛交和其他同性戀行為。這樣的政治,被納思邦稱為「噁心政治」。

「噁心政治」並不是在指政治很噁心,而是指說,噁心感作為警訊,主導了政治進程的方向。在歷史上,「噁心政治」並不少見。所有從事後看來有歧視之嫌的社會,例如納粹社會,你都可以在其中找到噁心感提供的動力,以及當時的政治和教育操作噁心感來排除特定族群的痕跡。

引用羅津和其他心理學研究,納思邦指出噁心感並不是可靠的警訊,如果反同人士要說明同性戀行為會為社會帶來威脅,需要更確切的證據。值得一提的是,納思邦進一步指出,噁心感讓我們比較難變成更好的人。當你對特定族群抱持噁心感,你會遠離而不是了解他們,這讓你很難嚴肅看待他們對於生活的追求。

目前台灣人當中只有大概5%基督徒,但是流行的西方文化讓多數人都有足夠認知,可以嚴肅看待基督教徒對生活的追求方式。你可能是無神論者,你不相信神存在,你認為你的基督徒朋友在世界觀方面犯了形上學的重大錯誤。然而,當你的基督徒朋友跟你說週末要去教會的活動,不能跟你連線玩《碧血狂殺2》,你不會覺得他很奇怪,因為你了解那件事情對他有多重要。如果你覺得上教會這件事情很無謂,認為就算你朋友是虔誠教徒,也毫無理由為了跟一群人一起禱告而放棄在1899年的美國西部槍擊其他玩家的機會,那你恐怕不夠尊重你朋友的信仰跟生活。

這個社會到目前為止依然歧視同性戀,因為這個社會看待基督徒上教堂的態度,跟看待同性戀想要跟同性建立親密關係的態度顯然不同。異性戀的性很重要,影響多數異性戀的生活過得有多好。對納思邦來說,如果我們無法想像同性戀的生活追求,並且想像他們的性對他們來說就跟異性戀的性對異性戀來說一樣重要,我們就無法在跟性有關的事務上對同性戀抱持足夠尊重。

*感謝劉哲彰給本文初稿的諮詢意見。

NOTE

  1. Martha Nussbaum 2018《從噁心到同理》麥田出版 堯嘉寧 譯 pp.48-52
  1. Martha Nussbaum 2018Jonathan Haidt 2015《好人總是自以為是》大塊文化 姚怡平 譯 p.226
  1. 《從噁心到同理》,59頁。
※專欄內容為作家個人創作,不代表本站立場

所謂的尊重是怎樣的?:

  1. 【朱家安不要偷懶了】宣傳反同公投,就是散佈仇恨言論
  2. 【朱家安不要偷懶了】反同辯論會講成這樣,因為他們真的相信自己那套
  3. 【朱家安不要偷懶了】同性婚姻干我屁事?異性戀挺同的六個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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