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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子離
書中沒有黃金屋,書中沒有顏如玉,書中只有一條幽徑,通向未知的、神祕的、趣味藏無盡的世界。我不知道是否開卷有益,只知道開卷有趣,十分有趣啊。

寫完兩部「少年凡一」系列後,藤原進三出版《我們曾經這樣活著──三星八德監獄物語》,寫人的故事。人,是受刑人,是他宜蘭三星監獄的幾位同期獄友。其中一個人,叫做阿南。

阿南的故事,從刺青說起。在監獄裡,很少人不紋身。然而依照藤原進三的審美標準,他所見到的刺青,美學多不及格,造型無非妖魔鬼怪,頂多加上被箭射中的心。即使彩繪完成,都不好看,何況半途而廢的刺青,慘淡墨黑線條勾勒出粗胚般的輪廓,既無美感,又倍感淒涼。

藤原進三不禁思索,是什麼原因讓他們把醜醜的半成品披在身上呢?他以負面觀點看待:「除了怕痛,必定是缺乏貫徹決心的意志」———連刺青都無法完成,是軟弱,就算混黑社會也混不出名堂。

紋個身,也能看出前途、個性?也能據以研判一個人前途無亮?難道刺青有這麼多學問,這麼多講究,不能想刺就刺,不想刺就不刺嗎?

或許刺青不是一個動作而已,不是圖案留在身體髮膚之上而已。它也可能是一種象徵,一種姿態,代表決心,決定品味。

東山彰良在《小小的地方》藉兩位不同想法的刺青師,在彼此對話、爭辯、互損、交詰中,表達刺青的美學與哲學,並以九歲男孩口吻記述下來(這個設定有點危險,有時這男孩小武顯得太過成熟。)書中角色各自闡述的觀點,有的是至理名言,有的根本謬論,作者並不發表個人意見,對刺青的意義或無意義並未評斷,只讓角色說話。

故事的地理背景,是西門町的紋身街。東山彰良把刺青這件事,敘述得頗見迷人風情,就算對紋身旁觀而不心動效尤,也會讀來興趣盎然。在這條短街開店的幾個人,紋身業者,飲食店家,幾個人言語交鋒,觀念交會,引領我們進一步想像,究竟刺青這個行業,具有高度意義與尊嚴,或只不過是個賺錢的工作,不必太多理念堅持?

這些論辯,主要在第一篇〈黑色的白貓〉。正方代表者,是寧姊。

頗有職人精神的寧姊是全篇最鮮活的角色,堅持理念,充滿想法。她的刺青店名叫「貓眼紋身工作室」,從命名即知她對所從事行業的認知相當清楚——貓的眼睛,在明亮的地方瞇得很細,在黑暗處,又瞪得很大,和刺青不謀而合。

寧姊堅持的事多,反對的也多。她反對刺青後幾年會自動消失的微刺青(刺了又消失那有什麼意義呢?)對圖案她有堅持,反對刺外文,她認為這象徵貪得無厭,把本國傳統沒有的東西刺入身體,變得不是自己。

寧姊的黑貓名叫小白。黑貓為何叫做小白?她對外宣稱,小白本來是白貓,被她全身刺青成黑色。「黑色的白貓」成為西門町傳奇。她這樣唬爛,卻有客人當真,心嚮往之,帶狗來刺青。寧姊為此痛斥接下生意的另一位刺青師肯尼。

寧姊的理念與肯尼相反,兩人形成對照組。寧姊主張,刺青是決心的象徵,而狗有什麼決心?兩人為此又唇槍舌戰。有錢賺什麼都好的肯尼回批:「不要用自己的價值觀來衡量所有的事。」他說,刺青就是錯誤的衝動,刺青師只是回應那錯誤的衝動而已,客人愛刺什麼就幫他刺什麼,管它圖案是荒謬或有意義。

兩人話不投機,也在去除刺青這件事。〈縱身而跳〉這篇從去除刺青反過來思考刺青的意義——愈來愈多人後悔了,要除掉刺青,肯尼嗅到商機,想開除刺青店。寧姊反譏他沒有用靈魂為客人刺青,才認為除掉刺青也無所謂。肯尼回駁,再怎麼用靈魂刺青,還是會有客人想要除掉。肯尼振振有詞:「相反的,也許是因為那個人的靈魂變得更強大,所以不再需要刺青了。」

肯尼與寧姊的種種爭論,身為作者,東山彰良不表態,避免意念先行的嫌疑,也反過來讓我們思考,許多正義之士,為大大小小很多事情堅持抽象理念,為捍衛價值觀與異議者針鋒相對,往往贏得令名,但真的義無反顧的堅定主張,是不容討論的真理嗎?

以刺青一事而言,讀者很容易政治正確的站在寧姊這邊,但刺青的理想原則,是如她所想的鐵板一塊嗎?——「那麼,每一處刺青背後,一定有這樣轟轟烈烈的故事嗎?這倒也不盡然。」《報導者》有篇文章,在敘述幾段精彩故事後,以反詰語氣引領我們思索。作者引述一位刺青師的反對恴見:「有些人大概是電視劇看多了,才覺得每一個刺青都需要一個故事吧?⋯⋯但在我看來這是不必要的,因為留下一個好看的印記,本身已經是一個足夠充分的理由。」

從另一面來說,刺青的理由千百種,從刺青圖案所象徵的明確意義,到小說這句「我向來認為刺青可以讓人有活下去的力量,只有那些一旦沒有刺青,就活不下去的人,才可以刺青。」,或簡單到我高興,都有可能。最是難忘《甜蜜蜜》一個場景。曾志偉與張曼玉,天涯淪落,相濡以沫。她說最怕老鼠,混黑道的他有一天便悄悄在刺龍刺鳳的背部多刺了一隻可愛的米老鼠。在確認死者身分時,她看見他背部刺青的米老鼠,既笑且哭。

當我們感覺不好的時候,很多事物可以轉移、提升,讓我們過得好一些。刺青是其中一種,也因此,關於刺青,同樣有許多生命故事可以敘說。過去刺青是黑社會的表徵,身上刺龍刺鳳就是大尾流氓,現在連刺青貼紙都出現了,變得那麼普及。刺青的多元化,正反映出社會的流動,關於紋身圖騰,小說家可以發揮的空間就更多了。

※專欄內容為作家個人創作,不代表本站立場

留在身上的故事:

  1. 刺青對我而言跟寫作很像,將痛覺織入記憶保留下來。
  2. 伍叔叔的愛國刺青,卻讓他再也回不去朝思暮想的家……
  3. 【讀者舉手】多少淺薄皮貌,多少深頹欲望──《刺青:谷崎潤一郎短篇小說精選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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