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美麗足球的代價:我們該如何看待「運動洗白」?
文/陳子軒
原以為二○二二年卡達世界盃足球賽落幕,梅西與C羅以截然不同的結局,完成了(可能是)他們各自的最後一舞。如今,世界盃沒等到的兩人共舞,卻可能在利雅德發生。
梅西帶著一群從小受他激勵並視他為神樣的年輕人,在遭逢沙烏地阿拉伯之役的重創後,卻能逆境奮起,寫下最完美的結局,捧起大力神盃的狂喜之後,也讓梅西欲走還留,謝幕後的安可成為現實;另一方面,長梅西兩歲的C羅,那不可一世的自我,讓他二○二二年一路從聯賽到世界盃,從曼聯到葡萄牙國家隊,都惹出拒絕退居二線的風波,因為他難以接受那不再是叱吒風雲的自己,只好遠走沙烏地阿拉伯,加盟利雅德勝利隊(Al Nassr),年薪二億歐元的天價,以及風光的歡迎派對,卻難掩遲暮英雄的落寞。
身為運動社會學家,面對卡達世界盃總有曖昧與掙扎。一來,卡達透過運動洗白(sportswashing)的企圖令人擔憂,開幕之前,賄賂、移工、性別平權等議題成為場外焦點,英國 BBC 的無線頻道甚至刻意略過開幕典禮的轉播,而以卡達人權議題的深度報導取代,歐洲諸國欲以 One Love 臂章倡議性別平權的企圖被國際足總的黃牌威脅遏止;德國的摀嘴抗議,卻隨著他們敗給日本,反倒成為球迷訕笑他們分心在場外的議題上;隨著賽事展開,尤其梅西與阿根廷如此神奇的奪冠之旅,最終以卡達君主塔米姆(Sheikh Tamim bin Hamad al-Thani)為其黑袍加身的畫面定格,關於卡達的相關爭議似乎嘎然而止。移工勞權、性別平權等等關鍵字漸漸淡出,卡達為世界盃砸下二千二百億美元的運動洗白計畫,看來確實物有所值。
隨著世界盃落幕,足球迷的眼光並沒有離開中東,C羅的「脫歐入亞」讓世人驚愕。隨著世界盃的風光,卡達本身持續布局大型運動賽會,已是二○三○年亞運主辦國,並已目指二○三六年的奧運申辦。
對於中東等「富到流油」的國家而言,能源轉型無疑是對他們經濟最大的威脅,尤其歐盟宣布二○三五年起停止銷售新的燃油車,未來減少對石油的依賴已成不可抑止的趨勢。對此,沙烏地阿拉伯王儲兼首相穆罕默德.賓.沙爾曼(Mohammed bin Salman)極力推動「沙烏地願景二○三○」(Saudi Vision 2030)計畫,也就是擘劃沙國在二○三○年時,成功轉型科技與觀光業,減少對於石油輸出的依賴,以成為阿拉伯與伊斯蘭世界核心、亞歐非三大洲樞紐為目標。
經濟需要轉型之外,其政治與外交形象也需要洗白。沙國近年在軍援葉門內戰、暗殺華盛頓郵報記者卡舒吉(Jamal Khashoggi)、大規模處決異議人士等劣跡擢髮難數,甚至九一一事件中,都不乏沙國介入的斧鑿痕跡。因此,不論著眼於經濟或外交,沙國都思轉型,運動洗白,就成了他們最積極投入的手段。
近年來,沙國已成為國際體壇的要角,二○一八年,WWE 就於沙國增辦分站賽事;二○一九年,沙烏地季(Saudi Seasons)成為沙國政府在全國各地大力推動的觀光活動,首都的利雅德季(Riyadh Season)即為其中規模最大的盛典,接在世界盃的餘韻及C羅加盟利雅德勝利之後,兩人世界盃未竟的最後共舞,卻在二○二三年一月十九日就可能實現。梅西所屬、也是卡達主權基金擁有的巴黎聖日耳曼(Paris St. Germain)將與利雅德勝利與利雅德新月(Al Hilal)聯隊在「利雅德季節盃」交手,歐洲豪門球隊罕見地在季中進行友誼賽,這,當然是錢所買來的。
二○二一年起,沙國大舉進軍國際頂級運動,爭取到 F1 於吉達(Jeddah)舉行的沙烏地阿拉伯大獎賽,更透過其主權基金買下英超紐卡索聯隊(Newcastle United)。如今,在C羅苦等不到歐洲足壇關愛眼神之際,沙國見縫插針,為其運動洗白再進一步,知名中東學者多西(James Dorsey)甚至評論到,沙國捧出這天價合約,甚至不惜法外開恩,讓他公然違背沙國未婚不得同居的法律,得與女友喬琪那(Georgina Rodriguez)及家人同居,其目的就是要竭盡所能地「榨乾」(milk)C羅這隻金雞母,除了兩年半的球員合約之外,即便退休後,都能利用其剩餘價值。
「願景二○三○」其中的登峰計劃就是二○三○年世界盃足球賽的申辦,C羅的天價合約中,也包含成為沙國申辦二○三○年世界盃足球賽的大使;世人引頸企盼的梅西與C羅合體,可能發生於此一場景。因為梅西也同時是沙國申辦二○三○世界盃所重金禮聘的另一名形象大使,無怪乎球迷會說到,能讓梅西與C羅同台的只有兩件事,一是 LV(路易威登),另一就是沙烏地阿拉伯。但說穿了,就是錢嘛!
而最諷刺的是,C羅與梅西的祖國也各自表達申辦二○三○年世界盃的企圖,葡萄牙將與西班牙、烏克蘭同盟,阿根廷也與南美鄰國烏拉圭、巴拉圭、智利合作,沙國則是計畫與希臘、埃及組成跨洲同盟,如此一來,已賣身於沙國的C羅與梅西屆時該如何表態?看在祖國鄉親眼裡又情何以堪?
近年來,沙烏地阿拉伯與卡達的較勁,從波灣地區的政經實力到運動賽場內外,都是比拚的場域。近十年來,卡達半島電視台所屬的 beIN Sports 掌握了中東與北非地區的運動媒體市場,沙國也亟欲挑戰卡達勢力,二○一七年時,他們就希望成立能與 beIN 匹敵的公司,但是競爭失敗後,反倒轉入地下,就在二○一七至二○一九年間,卡達與沙國交惡,beIN Sports 也在沙國境內遭禁播,但同時卻出現了一家神秘的媒體公司 beoutQ,盜播 beIN Sports 所擁有的運動賽事,期間多方角力,尤其是沙國透過主權基金收購紐卡索聯隊時,該媒體礙眼的存在又成為絆腳石之一,沙國政府向英國允諾會積極處理此事,侵權大戶 beoutQ 也終於在二○一九年八月收攤。沙國政府對於 beoutQ 的消極態度,讓外界多所懷疑,畢竟在如此極權國家中,若非政府涉入或至少默許,怎麼可能有如此囂張且大規模的侵權事蹟?退一步來說,就算沙國政府真與 beoutQ 的成立與運作無涉,但至少不積極取締侵權行為卻是怎樣也難辭其咎的。
二○二○年,沙國在運動媒體操作進入新的里程碑,成立了國營的沙烏地運動公司(Saudi Sports Company, SSC),主導中東及北非地區的運動轉播業務,挑戰 beIN 在此地區的市場。截至目前為止,SSC 已經取得了葡萄牙聯賽盃、西班牙國王盃、巴西甲級足球聯賽、亞足聯等賽事在中東地區的轉播權,步步進逼 beIN 的市場。儘管卡達與沙烏地阿拉伯在二○二一年後,雙方的外交關係漸趨正常化,但是在中東地區的較勁,轉向運動、媒體等軟實力的場域中,加上更早布局運動的阿拉伯聯合大公國,以及在 F1 有所著墨的巴林,在可見的未來,中東國家將在國際體壇呼風喚雨。眼見卡達世界盃經驗如此成功,沙國必然不會委身其後。
我們也必須理解,當前輿論中所謂「運動洗白」,多少是帶著西方觀點的,畢竟所有國家在申辦、乃至舉辦大型運動賽會都是以提升國際形象為目的,但何以倫敦、東京、巴黎、洛杉磯舉辦奧運是「宣傳」,卡達、俄羅斯世界盃、北京冬奧就成了「運動洗白」呢?
我們不能以如此簡單二分來看待相關的討論與例證,在接受這些訊息時,必須要有足夠的媒體識讀能力,檢視相關討論的脈絡,以免陷入西方觀點的「東方主義」迷思中;但另一方面,我們卻也不能只因來自歐美觀點,而忽視了這派人士高呼「國情不同」的相對主義陷阱中。
「運動洗白」看似多半是由歐美民主國家冠予非西方國家的貶義詞,但本質上,運動洗白不盡然是非西方國家才有的作為,一九三四年墨索里尼主政下的法西斯義大利舉辦第二屆世界盃、一九三六年希特勒的納粹柏林奧運,都是運動洗白的濫觴,儘管主辦運動賽事的本質都是宣傳,但是主辦國或是職業運動中企業本身在人權、貪污等作為,透過運動來洗白自身形象就必須面對更多的檢視。民主國家中,不乏來自市民社會的論辯與新聞媒體的監督,因此,這些國家主辦運動賽會,在國內就面臨許多的檢視,奧運主辦權的競爭,近年在歐美陷入熱潮消退的困境,也多是人民理解大型賽會對於本地弊多於利的衝擊。反觀這些被稱為運動洗白的國家,本身欠缺哈伯瑪斯(Jürgen Habermas)所論的成熟公共領域,不論對內、對外,都成了一言堂的宣傳,那才是值得警惕的現況。疫情之後,歐美陷入通膨與經濟壓力,舉辦大型賽會,可預期地將成為更大財政負擔,但在富有的極權國家下,卻有更多統治者可挪置的資源以遂行其宣傳及統治目的。簡單來說,只要在搜尋引擎上打上「卡達」,所提示的盡是世界盃相關的詞語,而非移工、人權等訊息提醒著你,其運動洗白效果就已清晰可見。
一屆世界盃、一場足球賽,讓世人見證了足球這遊戲的美麗,但正因為它如此美麗而散發的巨大光暈,多少污濁的罪惡得以隱身其後。握有主辦權的國際運動組織是唯一可以阻擋運動洗白的決策者,身為球迷、身為市井小民,我們著實擋不了,但至少我們需要知道,他們洗出了哪些髒污。
※ 本文摘自 《運動反派的告白》,原篇名為〈你該知道的「運動洗白」:從卡達世足後,梅西和C羅在沙烏地的續舞談起〉,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