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果子離群索書】金庸專家帶你看盛唐最陽光燦爛的詩篇:《唐詩光明頂》
六神磊磊(王曉磊)是金庸專家,也是唐詩達人,因為金庸武俠而愛上唐詩。除了撰寫金庸讀後心得,也開展唐詩系列,依唐詩發展程度分冊,寫完初唐,現在寫盛唐,就是這本《唐詩光明頂》。光明頂,用的是金庸《倚天屠龍記》裡的典故。
如果你像我這樣,從小就讀唐詩,從《唐詩三百首》讀起,讀到大,讀到老,或許想,那些風格就不用再講,那些作品就不用再讀了吧。好比觀光旅遊,常去的景點,看遍了,看膩了,想說不要再去了,可是換過一個導遊,帶你瀏覽後,發現以前不曾去過的角落,或者去過許多回,但是用不一樣的眼光去看,又有新奇景象。
六神磊磊就是有這個魅力,有這個能耐。他把詩人的生平和作品風格,以及時代背景無痕跡的融在一起,好像剪影,剪個三兩下,一拉開,就是一幅畫,而不會冗煩。他談作品,也談詩人的故事,且常寫出詩人較為世人忽略的一面。
和李劼很不一樣,六神磊磊不說壞話,只見他陶醉在一首又一首作品的詩意裡,但這不代表他是濫好人。他不是那種不分高下的泛愛讀者,只不過,當他對一位詩人,或同一主題的作品品評之後,對其中的人與作品讚譽有加到了極致,不但全面肯定詩人的功力、詩作的境界,並且道出崇仰的理由,便已分出等級了。
他的評介俐落精準,以孟浩然名作〈過故人莊〉為例:
故人具雞黍,邀我至田家。
綠樹村邊合,青山郭外斜。
開軒面場圃,把酒話桑麻。
待到重陽日,還來就菊花。
六神磊磊自己也講了,很多朋友不知道這首詩好在哪裡,只覺得平平無奇。雖然不見得像聞一多說的「淡到看不見詩」,但它的確沒有什麼高妙技巧和繽紛意象。
那麼好在哪裡?六神磊磊讚嘆這首詩到無以復加,但他沒去分析什麼技巧等等,只這樣說:「有唐一代許多人寫田園詩,寫起來都像是田園裡的客人,孟浩然這首詩卻讀來便是山中人、村中人。」這樣講已經很清楚了,但是還不夠,還要再補一筆,秀一下最拿手的金庸典故來畫龍點睛:黃藥師稱讚老頑童周伯通了不起,因為他自己對名淡泊,一燈大師視名為虛幻,只有周伯通心中空空蕩蕩,根本就沒有名的念頭。
沒有名的念頭,做很多事就會真情流露。以此譬喻孟浩然在〈過故人莊〉一詩中的表現──詩人到老友的農莊作客,對田園的喜愛,對朋友的感情,都是自然流露。詩,彷彿順著感覺就寫出來了,不用什麼技巧設計。
分析李白這首〈將進酒〉也是一樣的手法。六神磊磊說,蘇東坡寫「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同樣是歡飲大醉後所作,也寫得很好,但是「蘇軾像叫得醒,李白是叫不醒。」
六神磊磊讚嘆一個人或作品,往往明確而肯定,有時候甚至於用「最/第一」來表態,沒有什麼「之一」這樣子的籠統含糊。就如李白,如何天才奔放已經被大家說到不要說了,可是不能因為大家說過,所以就不用講了。
還是要講,但怎麼講?他是這麼講的:「李白誕生前,在中國老百姓的心目中,並沒有一個關於詩人的共同形象,也沒有一個關於天才的共同印象。在李白誕生之後,這個形象在中國人心裡凝聚成形了,那就是李白的樣子。」他代表盛唐的標誌。
談李白這幾篇,大概是整本書裡讓人讀得最過癮的,因為李白這個人,其詩其人,讓大家過癮。那為什麼不是杜甫呢?李白是唐詩亮點,他整個人是光亮燦爛的,光芒萬丈,正符合這本書講的盛唐氣象。反觀杜甫的代表作,充滿烽火連天,顛沛流離,窮困潦倒──「國破山河在」,「有弟皆分散,無家問死生」,「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車轔轔,馬蕭蕭,行人弓箭各在腰」,或者茅屋為秋風所破,一副由盛轉衰的破敗景象。
有那麼多詩人要介紹,一般文學史的處理方法,就讓一位詩家自成一章,次要的詩人,或按照風格合為一章,或者全部打包一篇介紹完畢,非常清楚,但也比較靜態。像六神磊磊這種史普高手不會這樣處理,他要的是動感,尤其是面對盛唐這麼燦爛的時代,那麼耀眼的創作成果,他要呈現奔騰跳動的意象,也要一條軸線串起這些珍珠。
一開始他就拈出一個年份,西元736年,唐玄宗開元二十四年。他選了盛唐五十二年的中間點,他點出這一年盛唐詩人在做什麼,這一年對他們有什麼意義。這本書要介紹的盛唐詩人就在這個軸線上一個個引介出來。
一下冒出這麼多角色,但是不會讓我們感覺混亂,因為每一個特色都用這一年發生什麼事、有什麼狀態勾勒出來。
而共同點就是,這段時光真的是,歷史上也好,文學史也好,詩人們的生涯際遇也好,最好的時光,他們帶著高亢嘹亮的出場曲,躍上文學史的舞台。
六神磊磊寫出盛唐這段時光整個社會以及代表詩人最飽滿的希望,最響亮的調子,最飛揚的青春,所以整本書,直到杜甫帶著安史之亂的變局而來,大部分是守著陽光守著你的璀璨新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