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情使牠堅持到連腹部都被吃掉，才放棄擁抱……

文／吳明益

沿著公路前騎不久，就看到了路上停著兩隻紅紋鳳蝶。交尾嗎？熄火，我舉起鏡頭，然後潛行，身體的筋肉已經習慣以鎖緊關節的方式來減緩移動速度。鏡頭裡蝶靜靜地立在柏油路上，翅尖微微隨風顫動。我放下相機，大步走向蝶旁蹲下。不是交歡，而是死亡。或者應該說，在交歡中死亡。

蝶身下部已糊著在水泥路上，顯然是交尾時選擇停在這裡，被急駛的車輛輾過。兩隻蝶相交的尾部，壓成一灘模糊。那漿狀的線條裡混和了體液、馬氏管、脂肪、神經系統與交尾器，或許其中還有正在相遇精子和卵子，彷彿是一種生命的嘔吐物。四隻蝶翅以不同的斜角向上舉著，像在進行某種宗教儀式的最後祈禱。

我舉起相機拍了這對交歡中同歸的紅紋鳳蝶，這張照片的風格，或許會有點彼德．格林那威（Peter Greenaway）。

演化的基礎是愛與性。兩者的氣味都接近天堂，也接近死亡。

關於費洛蒙，法布爾（Jean-Henri Fabre）發現得早，關於性與死亡他也仔細地凝視過。熱衷於觀察螳螂性事的法布爾，有一次曾經碰到一對讓他從興奮轉為恐慌的螳螂愛侶。雄螳螂以他那雙鐮刀擁抱著雌螳螂，尾部努力地輸送精子，可頭和頸都不見了──雌螳螂正扭過頭用尖細的口器悠然地咬著情郎的頸脖，綠色的複眼閃動著愛情的神采。法布爾描寫那隻已然失去頭部的雄螳螂說：「愛情使牠堅持到連腹部都被吃掉時，才放棄擁抱。」

法布爾筆下的雄螳螂似乎沒有想太多，他們只是把交尾器湊過去的慾念，遠遠強過痛感或面對死亡的恐懼。生物在交尾時都冒著某種程度的生命危險，那是他們最無法抵禦天敵的時刻。交尾的熱烈與神聖性，似乎超過了肉身的存在，一種熱烈得近乎暴烈的毀滅性慾望。

螳螂是唯一會轉動頭與眼注視移動物事的昆蟲（雖然這說法可能不正確，但看起來真像是「注視」），我多次在拍中華大螳螂時他們也朝鏡頭望著我，那雙嵌在瘦臉上，比例出奇巨大的複眼，反射著整個世界都讀不懂的，造物者所留下的殘酷謎語。每回我面對這彷彿來自泥炭紀的凝視，我都不可避免地像一隻面對螳螂的蟋蟀，想起死亡，並且失去躲避他眼神的能力。杜瑞爾（Gerald Durrell）的《絮語的大地》（The Whispering Land）裡提到，南美洲與希臘都叫螳螂為魔鬼的馬。魔鬼的馬，當然得和魔鬼一般能懾人心魄。

魔鬼的馬只在愛洛斯（Eros）的手下溫順，帶著能將自己基因遺傳下去的興奮情緒交歡，同時被愛侶嚼食的雄螳螂，只專注於吸引他的性伴侶，坦然獻以肉身，只為讓精子游向卵子，基因傳續。

性選擇對所有生物來說，都是一輩子最緊要的事之一，那機會甚至可以用生命來換。在生物界，性接觸並不是一件「溫柔」的事，許多動物的性接觸都帶著攻擊的意味。獅子交配時一方可能傷害另一方，因此這種具有強大力量（而且不允許受傷）的生物，在交歡時往往還帶著戒懼。

雖然愛情不得不建立在慾望上，但人類的情愛卻又長期在社會契約間運作，人類的愛情不再只關乎肉體，甚至牽涉那個可能在意識上性命交關的器官──「心」上。

拋愛棄欲，似乎是只有人類才會做的事，甚至在宗教上被視為一種精神的躍昇。《龍樹菩薩傳》裡記述，龍樹在習得隱身術後曾潛入皇宮侵犯女眷，不幸為人識破，差一點成了刀下遊魂。由於親身體驗了「性與死亡的貼近關係」，龍樹遂悟出「欲為苦本」的道理。死亡是苦，誘惑是媒，性本是樂，但其帶來的愛欲糾纏，卻終不離苦。龍樹欲斷此苦本，便出家修行。

只是，如果沒有誘惑，修行將失去意義，修行的存在，即意味著誘惑的存在。似乎唯有看透「死亡」這最巨大的苦的未來，才可能讓一切樂寂滅，或者說，才可能貼近真理。問題是未曾經歷過誘惑，「悟」可能會到來嗎？一個沒有誘惑的生命歷程，能否算是一個生命歷程？而人在刻意棄絕愛欲之時，是否追求的是一種「反動物性」的圓滿，而反倒造成掙扎？

繼續走吧，我騎上機車。對自己的提問太嚴苛，不是件好事。

在蘭嶼，一放晴天空就呈現一種寓言式的藍。關於天空的藍是陽光散射所造成的原理，達文西在他的《萊切斯特手稿》（RLW）中就已經掌握了問題核心。他寫說，「我認為大氣中的藍色並非其顏而是因熱水氣蒸發成為最小、無法看見的微粒，太陽光線將其吸引並造成亮光，並出現在環繞火的深處與黑暗區域。」後來的光學研究並進一步發現，在各可見色組成的白色陽光裡，藍光最為活躍，因此在大氣中與原子分子的反彈程度最密集，天晴時才會形成「藍天」，而不是其它顏色的天空。

同樣站在類似的藍天下，我發現自己從未思考過近五百年前達文西就曾思考過的事。

眼前蘭嶼的藍天與它處不同，尤其當閃動著金黃後翅的珠光鳳蝶飄過雲的構圖時，我總覺得那樣的天際裡隱含著某種非物理性的魅惑。站在像天空的海與像海的天空之間，站在這個島嶼的一個角落，時間彷彿被凝止在一個藍色的水晶紙鎮裡。

至慢在明天太陽升起之前，那兩對紅紋鳳蝶向上開展的雙翅將被輾成一張薄瀝，至多至多，蝶尾部也許還殘存著些許費洛蒙甜美的氣味，漸漸散翳在這南島異常透明的空氣中。

※ 本文摘自《蝶道》，原篇名為〈愛欲流轉〉，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