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正常」該由誰定義── 資本主義?社群媒體?
文/朱家安
這個世界是人類打造的,理論上很有彈性,只要我們人類願意,幾乎所有規則、觀念和器物都可以調整。不過當我們習慣了現實,往往會忘記這種彈性的存在。當我們感覺難以融入,我們會先懷疑是自己有問題,不會去思考是不是世界需要改變,當我們發現別人表現違和,我們會先怪罪他沒有管好自己,不會去思考是不是社會沒有為了他調整。身為七年級生,我自己就經歷過好幾次「本來以為理所當然,後來發現並非如此」的轉變,在國中時,我認為臺灣人應該都是中國人、同性戀不自然。我相信並非所有七年級生都是如此,但我也相信,若我早一點意識到上述觀念,在理解這個社會的過程上,可以少走許多彎路。
即便人會把人造的現實當成理所當然,當時為什麼我是理所當然地認為自己是中國人,而非臺灣人?這顯然跟當時政府支持的政治意識形態有關。這個世界不但是人打造的,而且打造者往往有其意圖。這個發現在社群時代特別重要,當我們花大把時間在網路上生產內容、跟不認識的人吵架,真正賺到錢的其實是平台方,而且它們不會介意為了繼續販賣我們的注意力,使用各種心理學手段把你留在線上。
當初,我們是為了跟人連結而使用社群網站,後來,我們逐漸開始為了平台方的利益進行網路互動,並且被讚數、分享數和陌生人的意見左右自己的生活,這似乎本末倒置。不幸的是,在當前社會這類情況並不少見。理論上,自由市場會讓資源移動到對的地方,以最有效率的方式滿足人類的需求,我們人類只要各自追逐自利,就能提升生活品質,產生多贏局面。但實際上,人們很快就發現,比起滿足其他人的需求,還不如替其他人製造需求。當奢侈品製造階級焦慮來賺錢、美容商品製造外貌焦慮來賺錢、社群平台促使你跟其他人打筆戰來賺錢,我們的生活品質是提升還是降低,開始變得不好說,我們追求的美好生活,多大程度真正是我們自己決定的,也開始變得不好說。
一開始我們為了過好生活而運行資本主義,但最後資本主義掌握了我們的生活,這些觀察可以整理成這三點:
1)這世界的規則和器物不見得是為了你我的好處打造的。
2)但我們往往不但不會反思和提防它們,反而容易將它們視為理所當然,並且為既有的秩序辯護。
3)最後,這些秩序會改變我們的觀念,以及我們對美好生活的想像。
這類狀況鋪天蓋地,並且對它們的警覺不容易舉一反三,就算你對政治意識形態教育有警覺,也不見得對社群平台的注意力經濟有警覺,要了解我們在某面向受到操弄或剝削,往往需要人替你調整視野角度,讓你能看出某些機制正在社會上運作。《正常由誰定義?》為我們做的正是這樣的工作,這本書討論的並不是我們如何成為愛國者、美容產品使用者或對網路成癮的人,而是我們如何接受好幾套把人區分成正常人和不正常人的標準,以及這些標準如何讓某些人獲得好處、讓另一些人落入困境。
在世襲貴族社會,出生決定一切,在資本主義社會,人有機會依靠努力翻身,這依然讓能順利工作的人和無法這樣做的人分成不同階級。而且,人需要怎樣的能力才能夠順利工作,一部分取決於社會背景。有才華的職人在維多利亞時代能成為卓越的鐘錶匠,但到了二十一世紀,卻不見得能適應鐘錶零件工廠相對枯燥重複的流水線工作。資本主義社會依照人的工作能力將人分級,照作者的看法,這也帶來了相當嚴格的「常態心智」標準,許多人被列為非常態,並不是因為他真的無法順利融入群體生活,而是因為他無法適應資本主義底下特定的工作模式。常態和非常態心智的劃分,除了帶來族群區隔和污名化,也帶來精神醫學產業。這意味著,常態和非常態之間界線的移動,不但會影響被劃分的人,也會影響相關工作者。在這裡,我們再度看到資本主義如何反過來掌握人的生活。
《正常由誰定義?》值得一讀,因為作者以精神醫學和神經多樣性為例,說明資本主義如何影響人對世界的理解,這些影響的範圍包山包海,這讓作者的思路不僅可應用於書中討論的領域,也可應用於其他許多領域。讀者閱讀書中論點後,若對資本主義對價值觀的影響感興趣,可以繼續閱讀政治哲學家桑德爾( Michael Sandel)討論功績主義的經典著作《成功的反思》,若好奇資本主義除了精神狀態之外,還把哪些東西變成了疾病,可以閱讀女性主義哲學家曼恩(Kate Manne)討論肥胖標準與污名化的《懼胖社會》,若想要知道人在觀念上把其他人分成了不同族群之後,會發生哪些事情,則可以參考法哲學家納思邦(Martha Nussbaum)討論歧視與情緒的重要作品《從噁心到同理》。
※ 本文摘自 《正常由誰定義?》,原篇名為〈推薦序 重新審視資本主義下所謂的「正常」〉,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