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真的怕女人?陽具期的自戀假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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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許多故事裡,男性都用一種方式掩飾自己的畏懼

文/卡倫.霍妮;譯/劉嘉珮

男性一直對於描述男子如何受到女子致命吸引力的故事樂此不疲,也就是主角一邊渴望擄獲芳心,卻又擔心自己為了紅顏而亡與絕望的情節。海涅(Heine)某首詩作則以更動人的方式,講述男子如何懼怕傳說中坐在萊茵河(Rhine)岸邊的妖姬羅蕾萊(Lorelei),以美貌誘捕船夫的情境。

這個故事再次講述了屈服於女性魅惑的男子被水吞噬的過程(水就如同其他「大自然元素」一樣有其象徵意義,在此代表了「女人如禍水般的原罪」)。其他類似的故事包括:尤里西斯(Ulysses)得要求屬下水手將他綁在船桅,才能逃離海妖的誘惑危機;幾乎沒有人能破解斯芬克斯(Sphinx)的謎語,而且嘗試解謎的人大多喪生;許多童話故事都會出現「以追求者的人頭裝飾的皇宮」描述,這些人都是因為千方百計想解開美麗公主所出的謎題未果而亡;迦梨女神(Kali,又譯「卡莉」)在她親手殘殺的男性屍體上手舞足蹈。

無人能敵的參孫(Samson)被大利拉(Delilah)奪走了他的力量;茱蒂絲(Judith)在獻身荷羅芬尼斯(Holofernes)後,將他斬首;莎樂美(Salome)將施洗者約翰(John the Baptist)的頭顱置於銀盤上;男性神職人員因為懼怕女巫身上有惡魔作祟而焚燒女巫;韋德金(Wedekind)的劇作《大地之靈》(Earth Spirit)中的女主角,摧毀了拜倒於她魅力之下的所有男性,原因不是她特別邪惡,只因為那是她的本性。這類故事族繁不及備載,都有一個共同點,那就是男性以客體化(譯註:objectify,將某種主觀的情感、衝動或心理經驗,轉化為可以觀察、表達或處理的對象;也就是男性無法直接面對恐懼,於是以客體化的方式自我掩飾,並轉化為可處理的形式)的方式,來擺脫對女性的恐懼。男主人翁都會這麼說:「我不是怕她,她本來就是能犯下任何罪行的致命存在,是掠食者、吸血鬼、女巫,慾望有如無底洞,簡直就是不祥的化身。」因此,男性的創作欲是否正是源自「渴望擁有女性卻又懼怕女性」這種永無止境的衝突心境呢?

人類社會對女性的原始觀感,會因為任何落紅的生理現象,讓女性的這個「不祥」標籤加倍沉重。例如接觸到有月經的女人會招致災難,男人因而失去力氣、牧草會枯萎、漁夫和獵人會空手而歸。而「讓女性失去處女之身」,對男性而言更是十分危險的事。佛洛伊德在其論文〈處女禁忌〉中提過,丈夫尤其害怕這個洞房行為。他此篇論文的表述,同樣也將男性的這種焦慮客體化,而僅僅滿足於「女性確實會有閹割衝動」的說法。我認為這個說法並未充分說明此禁忌現象,原因有二。第一,不是每個女性破處後,都會出現類似「閹割衝動」的心理傾向,大部分是已經先發展出強烈陽性特質的女性才有這類反應。

第二,即使破處經驗總是喚起女性這種破壞衝動的心理傾向,我們仍需揭示(猶如我們為每位個案所做的精神分析一樣)男性內心的強烈衝動。這股衝動讓他們將第一次用力進入陰道的行為,視為一件如此危險的任務;以致他們似乎認為只有擁有力量的男人,或是自願冒著生命或男子氣概風險以換取報酬的外人,才可以安然無恙。

各領域已有這麼多顯而易見的素材,卻很少有人發現與留意男性祕密懼怕著女性的這項事實,我們不禁自問,這不是很令人吃驚嗎?更不可思議的是,女性長久以來也忽視了這件事;至於有哪些原因與女性這樣的忽視心態有關(主要是自身的焦慮感,以及自我價值感低下),我將在別處詳細探討。男性之所以不張揚自己的懼女心態,顯然是基於某種策略原因。但是,男性同時也千方百計地自我否認這個心態。他們設法否認的目的,就是透過我們剛才提到的文學藝術、科學等創作方式來「客體化」這個懼女心態。我們或許可推測,男性美化讚頌女性的舉止,不僅來自他們對愛的渴求,也來自想掩飾其懼女心態。然而,我們也發現當男性刻意貶低女性時,似乎也能緩解他們懼女的程度。愛慕與崇敬的態度意味著:「我不需要懼怕一個這麼美好、美麗又聖潔的存在」;貶低的態度則是暗示:「懼怕女人實在太荒謬,她們不過是卑微的生物」的潛台詞。最後這個緩解男性焦慮的心態,對他們而言有其特殊優勢:有助於他們樹立自己的男性價值。對於男性的自我價值來說,承認自己懼怕女性,似乎比承認自己懼怕男性(父親)的打擊還要大。我們只能從男性童年的心理發展,來理解他們的自我感受為什麼在與女性的關係中特別敏感,我稍後會回到這個問題。

精神分析可以很清楚地揭示這種懼女傾向。男同性戀確實與其他所有性倒錯者一樣,都有懼女的共同心態,也就是渴望逃避女性生殖器,或是否認「世上也有女性生殖器」這件事。佛洛伊德提過這是明顯的戀物癖基本特徵;他認為這種心態不是出自焦慮,而是因為「女性沒有陽具」的事實讓上述族群厭惡女性。然而,我認為即使知道了他的表述,我們還是會思考「焦慮確實在背後運作」的論點。我們的見解在於懼怕陰道的心態,其實是被覆蓋在厭惡的情緒之下。因此,唯有焦慮能真正形成強大的動機,來阻礙男性內心那股想與女人結合的欲力,但佛洛伊德的表述並未說明這種焦慮。而小男孩的閹割焦慮與父親有關的這個觀點,並無法充分作為他長大後懼怕女性的理由(即小男孩以為小女孩原本有陽具,但是受到懲罰而被閹割)。因此,除了懼怕父親以外,一定還有更深層的原因,也就是懼怕女性,或更具體來說,是懼怕女性的生殖器。這種懼怕陰道的心境,不僅明顯出現在同性戀者和性倒錯者身上,也出現在男性精神分析個案的夢境。所有精神分析師都熟悉這類夢境,我僅大致概述如下:例如,一輛高速行駛的汽車,突然掉入一個坑洞而撞得支離破碎;一艘船在狹窄水道中航行,突然被漩渦吸入吞噬;地窖裡飼養著奇怪又染血的植物和動物;有人在爬煙囪,卻身處摔死的險境。

來自德勒斯登(Dresden)的鮑梅爾醫師(Dr. Baumeyer),允許我引用他某次偶然觀察的情況所衍生的一系列實驗,這些實驗說明了懼怕陰道的現象。執行實驗的醫師在治療中心與孩子們玩球,過了一會兒,她給孩子們看這顆球上有道裂縫。她拉開這道裂縫,將手指伸入其中,這顆球就牢牢地夾住她的手指。她請二十八名男孩依樣畫葫蘆,只有六名男孩毫不畏懼地照做,有八名男孩卻怎麼樣勸說都不肯做。而十九名女孩中,有九名女孩將手指伸入的時候一點都不害怕;其他女孩雖然看起來有點不安,但沒有人表現出明顯的焦慮。

無庸置疑,懼怕陰道的心態經常以「懼怕父親」來掩飾。男孩的確會怕父親,但以無意識的語言來說,真正的害怕是來自於「女性的陰道可能藏有陽具」的想像。

有兩個原因可支持上述「掩飾」的說法。第一,如我剛才所說,這種方式讓男性自我價值感的受損程度比較輕微。第二,「懼怕父親」是一件較為具體、沒那麼奇怪的事,我們可以類比為,害怕真實的敵人與怕鬼之間的差異。因此,將這種男性焦慮完全歸咎到「可能藉由閹割來懲罰自己」的父親身上,其實有失公允。正如果代克對《披頭散髮的彼得》(Struwwelpeter)這本童書中吸拇指男孩的分析所指出的,雖然是由男人剪掉男孩的拇指,卻是由母親出聲威脅,而剪掉拇指的器具則是象徵女性的剪刀。

我們可從上述例證了解,與懼怕男性(父親)相比,男性對女性(母親)或女性生殖器的懼怕,可能更為根深蒂固、沉重,而且通常會更強烈地潛抑懼女的心態。男性努力想找到女性也有陽具的行為,更突顯他們本質上是強烈地否認女性生殖器此不祥器官。

這樣的焦慮是否能用個體身心發展的角度來說明?難道這不是人類陽性特質與行為中不可分割的部分嗎?動物交配過後,雄性動物經常顯得無精打采甚至死亡,這些現象是否帶給我們什麼樣的啟示呢?男性是否比女性更容易將愛與死亡緊密聯繫在一起,反觀女性卻因為性結合而可能創造出新生命?男性是否一邊渴望征服女性,一邊又懷著自己與女性結合時(彷彿與母親重逢)走向毀滅的祕密渴望?這種渴望是否正是「死亡本能」的深層原因?男性的求生意志,是否正是對死亡本能的焦慮反應?

當我們試圖以心理學與個體身心發展角度來理解這種焦慮,我們發現,如果以佛洛伊德認為的「兒童尚未發覺陰道」觀念,來當作兒童與成人的性身心發展分水嶺,反而讓人更困惑。因為根據他的觀點,生殖器優先期的說法不夠準確,因此他認為「陽具優先期」的用詞,較能貼切表達兒童建構生殖器認知的階段,進而定調為「陽具期」的說法。確實有許多針對陽具期男孩的言語記錄,讓大家深信佛洛伊德是在「正確觀察的基礎上」所得出的理論。但是假如我們仔細檢視陽具期的必要特性,我們不禁想問,他的表述真的總結了兒童所具體顯現的性心理特徵,還是僅適用於相對後期的心理發展時期。佛洛伊德指出,陽具期的特徵在於男孩的興趣明顯地對自己的陽具表現出自戀式關注:「基本上男孩會先在童年時期,對這個生理部位表現出求知欲──也就是對性產生好奇心,到了青春期則轉變為性驅力。」這時期的另一個重點是,男孩也會對其他生物是否有陽具及其大小產生疑問。

然而嚴格來說,由於陽具期的衝動確實來自於器官的感覺,那麼陽具衝動的本質當然是「想穿入某處」的渴望。由於這些衝動的確存在,因此很難有人對它產生懷疑;例如孩子打鬧嬉戲時常出現這類動作的表徵,幼兒的精神分析記錄也經常看到。同樣地,我們還是很難確知,男孩是不是真的基於這些衝動,對母親產生性幻想;或者,讓小男孩產生自慰焦慮的客體對象為什麼是父親(擔心被父親閹割),因為自慰行為不就是異性戀者產生陽具衝動時的自體情慾滿足表現嗎?

以陽具期來說,小男孩的心思大多聚焦於自戀;因此,他將生殖器衝動的注意力轉往某種客體對象,一定是發生在更早的時期。我們必須考量,小男孩的生殖器衝動並非針對女性生殖器的這個可能性,儘管他們本能地感知「世上有女性生殖器」。我們發現,男性在兒童與成年時期,無論是夢境、症狀或特定的行為模式,確實會出現口交、肛交或虐待行為等未必針對性器官的性交表徵,但我們不能就此認定,這是男性從小就有的原初衝動。因為嚴格來說,我們不確定這些現象,是否從原本的陰道性交傾向,位移成這些表徵,抑或是有多大程度的位移。以本質來說,上述觀察只是說明個案會被特定的口腔期、肛門期或施虐傾向所影響,但無法提供太多有價值的證據,因為這些表徵常與抗拒女性的某些影響有關。因此我們無法分辨,這些表徵是否真的由這些影響造成,我們只能推測,肛門表徵可能是表達貶低女性的傾向,而口腔表徵有可能是表達焦慮感。

除此之外,有各種理由使我認為,實在不太可能一直「沒有發覺」這個女性的特有洞口。當然,小男孩一方面會自動認定每個人的構造都跟他一樣,另一方面,他的陽具衝動當然會本能地驅使他去尋找女性身體上適合的洞口──而且是他所缺乏的洞口。因為無論哪一種性別,總是會去尋找和自己互補、或與自己天生不一樣的東西。如果我們真的接受佛洛伊德「兒童是依照自己性別的生理構造來塑造其性理論」的說法,表示這樣的連結必然是小男孩感受到陽具想穿入某處的衝動,幻想出一個和自己互補的女性器官。這就是我一開始在連結男性懼怕女性生殖器官而引用所有素材時,我們應該要推論出來的意涵。

我認為這種焦慮不大可能到青春期之後才出現。只要我們能看穿男孩用驕傲自尊的假象來隱藏此焦慮,就會知道他們的焦慮感從剛進青春期開始,就已經很明顯。小男孩進入青春期後的任務,顯然不是只有讓自己脫離對母親的亂倫依附,更廣義來說,是要學會克服懼怕所有異性的心態。通常這是一個漸進式的學習過程;他們剛開始會迴避所有女孩,等到男子氣概完全醒覺,才會推動他們跨越焦慮。然而一般來說,我們知道青春期的內心衝突雖然已有了細微變化,其實只是重現兒童性身心發展早熟期所產生的內心衝突,而這些青春期衝突的發展方向,經常與一連串的童年經驗如出一轍。此外,夢境和文學作品以象徵方式來呈現這種焦慮的怪異特性,也明確指向這樣的焦慮來自童年的幻想時期。

以正常情況來說,男孩到了青春期應該都知道陰道的存在,但女性仍會帶給他難以言喻、陌生且神祕的恐懼感受。如果男孩成年以後,仍繼續將女性視為他想不透的不解之謎,那麼這個感受終將讓他聯想到唯一的女性身心特質:那就是難以捉摸的母親身分。然後再從這個懼怕心情,衍生出其他的感受。

這種焦慮的起源是什麼?它有何特性?又是哪些因素干擾了小男孩早年與母親之間的關係呢?

佛洛伊德在他論述女性性學的文章中,提出了最顯而易見的因素:母親是禁止小男孩進行本能活動的第一個人,因為母親通常是嬰兒時期的主要照顧者。再者,小男孩明顯經歷到自己會有股想對母親身體施虐的衝動,應該是因為母親禁止小男孩的本能行為,讓他們產生想要以牙還牙的怒氣,這股怒氣最後會在心裡形成揮之不去的淡淡焦慮。最後一個主要因素則是,生殖器衝動本身的特有宿命。由於兩性的生理構造差異,讓小女孩和小男孩面臨了截然不同的處境,如果我們真的要好好了解他們雙方的焦慮原因與多樣性,必須先考量孩子在早年性身心發展時期所遭遇的真正情況

以生物構造的角度來說,小女孩天生有想要接收、容納的渴望,她們感覺得到或知道自己的陰部太小,應該容不下父親的陽具,就會對自己陰部相關的性幻想感到焦慮。因為她害怕如果幻想實現,她整個人的身心或陰部將會遭殃。

另一方面,小男孩則是覺得或本能地斷定自己的陽具過小,配不上母親的陰部,因此害怕這個失格條件會被拒絕和譏笑。因此,他的焦慮方向又跟小女孩的焦慮不同;他原本懼怕女性的心情完全不是來自閹割焦慮,而是因為自我價值感受到威脅所產生的反應。

為了避免誤解,我想強調一下,我相信那些焦慮的演變過程,純粹來自於器官感受,以及生理需求造成的緊繃壓力所產生的本能反應。換句話說,我認為即使小女孩從未見過父親的陽具,或小男孩從未見過母親的陰部,也沒有吸收過與任何生殖器相關知識的情況下,他們依然會產生這些焦慮反應。

因此,這樣的焦慮反應影響小男孩和小女孩的方式不同。小男孩心中擔心母親反應的受挫感,比小女孩想像父親反應的受挫程度還要嚴重。無論是小女孩還是小男孩,欲力衝動都會受到打擊,只是小女孩的受挫感還有一絲安慰──那就是她仍保有身體的完整。但小男孩還會被打擊到內心另一個敏感的層面,也就是可能打從一開始他的生殖器自卑感就與欲力渴望如影隨形。如果我們假設,「當下極為重要的欲力衝動受挫」是最普遍的暴怒原因,那麼母親帶給小男孩的挫折,勢必激發小男孩內心的雙重怒意:也就是逼他不得不收回欲力,還有傷害到他自認的男性價值。與此同時,也可能再次引爆前生殖期受挫所產生的舊有怨懟心情。因此,小男孩「想穿入某處」的陽具衝動與受挫的怒意結合,讓這種衝動帶有些許施虐的感覺。

我想強調精神分析文獻常討論不足的一個重點──那就是將這些陽具衝動假定為「天生的施虐傾向」是不合理的。因此,在每個個案中都看不出具體證據的情況下,我們不能採信「男性」等於「有施虐傾向」、「女性」等於「有受虐傾向」的說法。如果破壞性質的衝動真的造成很大的影響,那麼根據以牙還牙的定律,母親的陰部勢必成為小男孩直接產生焦慮的客體。如果母親的陰部先讓小男孩聯想到受傷的自我價值,進而讓他排斥這個部位,那麼受挫所產生的怒氣就會發酵,無形中將母親的陰部視為讓他產生閹割焦慮的客體。因此,當小男孩只要看到一點經血,就很可能強化他的焦慮。

這種轉化而來的閹割焦慮經常在男性心中留下抹滅不去的痕跡,影響他們對女性的態度,我們從截然不同的時代與種族中隨機舉出的例子,都看得到這類現象。但我認為並非所有男性都有此焦慮,即使有,焦慮程度未必很強烈。而且以男性與異性互動的關係來說,這種焦慮並不是特別明顯的特徵。我們也能從女性身上看到,即使有些條件不同,但本質上仍極為相似的焦慮。以精神分析來說,焦慮強度大到值得我們注意的男性個案,他們看待女性的心態都明顯出現精神官能症方面的偏差。

另一方面,我認為與男性自我價值有關的焦慮感,多少會在每個男性心中留下痕跡,讓他們在看待女性的態度上背負某種印記。而女性看待男性的態度未必有這種印記,即使有,也是從後來的某些經歷衍生而來。換句話說,這種焦慮印記並非固有的女性本質。

唯有深入研究小男孩的童年焦慮發展過程、他們如何努力克服焦慮,以及焦慮的顯現方式,我們才能真正掌握此男性心態的整體意義。

根據我的經驗,無論是什麼樣的思維模式或是什麼形式的精神官能症,怕被拒絕和譏笑的心情,是每位男性精神分析個案都有的典型特徵。而精神分析情境與女性分析師貫有的保留態度,都讓上述的焦慮與敏感心情比平常更容易顯現出來。另一方面,男性個案可以藉由日常生活中的許多機會,刻意迴避會勾起這些感覺的情境,或者以過度補償的方式來逃避這些感覺。男性個案難以覺察自己這種心態具體從何而來,因為在精神分析中,男性表面上是突顯自己的特質,實際上卻受到一種無意識的女性取向所影響。

以我自己的經驗來看,上述的無意識取向並不會比女性的男性取向罕見,只是它表現得不那麼明顯(我稍後會說明原因)。我在此不打算討論造成此無意識取向的各種原因,只想表達在我的推測下,小男孩早期在自我價值感所受的傷,很可能是他厭惡自己男性角色的因素之一。

小男孩對此傷痕的典型反應,以及受挫後衍生出懼怕母親的結果,顯然讓他收回對母親產生的欲力,然後開始聚焦於自己和生殖器。以心理能量分配的觀點來看,這個歷程具有雙倍優勢;不僅能讓小男孩逃離他和母親之間演變出的壓力或焦慮狀況,還能藉由反過來強化自己的陽具自戀心態,重新恢復自我男性價值感。他的字典裡不再有「女性生殖器」,所謂的「尚未發覺的陰道」,變成了「否認陰道」。而小男孩此時的身心發展,完全吻合佛洛伊德所說的陽具期。

因此,我們必須了解,主導小男孩在陽具期表現出來的好問心態,以及這種追根究柢的好奇心本質,其實是一種不想與客體互動的退縮行為,再衍生為帶有自戀色彩的焦慮。

小男孩接下來的第一個反應,是轉向強烈的陽具自戀傾向。之所以出現這樣的反應,是因為小男孩在更小的時候,會大方地表達自己想當女生的心願;現在他對這個願望卻是一部分以調整後的焦慮(擔心不被重視),一部分以閹割焦慮來反應。一旦我們意識到,男性的閹割焦慮在很大程度上與自我看待成為女人的心願有關,我們就無法全然認同佛洛伊德所堅信的論點,也就是女性比男性更容易顯現出雙性特質(bisexuality)。我們還是要將這個論點視為仍有待討論的問題。

佛洛伊德所強調的某個陽具期特徵,則清楚顯現出小男孩與母親之間的關係,會留下自戀性質的傷疤:「他表現得好似隱約知道自己的生殖器尺寸,可能還應該再更大一點。」需特別注意的是,這個行為雖然始於陽具期,但沒有因為身心發展前進到下一階段而停止,而是繼續以幼稚的方式顯現於整個青少年時期,甚至持續到成人,成為隱藏於內心深處、在意陽具大小或性能力的焦慮,或者表現為對這些特質較不掩飾的自豪感。

兩性之間最主要的生物差異是:男性其實有義務向女性證明他們的男子氣概,但女性卻不見得需要這麼做;女性即使是性冷感的狀態,還是能夠發生性行為、受孕和生育孩子。女性能單純以「存在」(being)的狀態發揮自己的角色,而不需要有任何「行動」(doing)──這個事實一直讓男性既欽佩又埋怨。另一方面,男性必須「有所作為」才能實現自己的價值。因此,「講究效率」的理想,其實是充滿陽性特質的典型理想。

或許這就是我們在分析懼怕自己有陽性特質傾向的女性時,總會發現她們無意識地將抱負與成就視為陽性特質的根本原因,儘管現實生活中女性的活躍領域已大幅拓展。

以性生活來說,男性原本單純因為對愛的渴求而追求女性,卻因為內心有股難以阻擋的強迫心態,想對自己和他人一再證明自己的男子氣概,讓這份追愛的渴望蒙上陰影。因此,這類型的男性如果演變為極端心態,就會只對一件事有興趣:那就是「征服」女人。他們的目標在於「擁有」許多女人,而且是最美麗、最多人追求的女人。我們發現這類男性,會明顯集結自戀型的過度補償行為與遺留內心的焦慮於一身。他們雖然想征服女性,卻又會對「太把他們的追求當一回事的女性」感到惱火;如果女性不需要他們進一步證明男子氣概,他們又會對女性懷抱終生感激之情。

男性還會用某種心態來迴避自戀傷疤所帶來的痛楚,佛洛伊德將此心態描述為「男性有貶低自己所愛客體對象的傾向」。如果男人不會對與他條件般配、甚至比他優秀的女人產生渴望之情──是否正好顯現出最常見的酸葡萄心理,他其實是在保護自己受到威脅的自我價值感呢?這樣的男性與娼妓或行為放縱的女性相處時,不用害怕被拒絕,因為這類女性不會要求他們在性事、倫理道德或智識方面應有什麼表現水準,他們就能保有優越感。

這就引出了男性迴避自戀傷疤的第三種方式,帶來最深遠與令人堪憂的文化後果:那就是貶低女性的自我價值感。我已經說明過,男性之所以有貶低女性的傾向,是因為內心對特定的生物功能事實,具有根深蒂固的反應,進而擴大成一種長期的頑固心態。認為女性是幼稚、情緒化、無法擔起責任,也不獨立自主的這類看法,都是源於男性有貶低女性自我價值感的傾向。當男性指出很多女性確實符合這樣的描述而合理化他們的觀點時,我們必須思考他們所指的女性類型,是否正是由男性長期主導的篩選制度下被社會環境所塑造出來的。重點不在於從亞里斯多德到莫比烏斯各種才智高低不等的思想家,如何竭盡心力證明男性優於女性的原則。真正的關鍵在於那些自我價值感不穩定的「一般男性」,會一再選擇那種幼稚、不適合當母親,並有歇斯底里傾向的女性類型,從而讓下一代深受這類女性的影響。

※ 本文摘自 《女性心理學》,原篇名為〈懼女心態:「男性懼女」與「女性懼男」的特有差異觀察〉,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