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山頭拚書影】或許無法理解是一種幸福──關於電影《徵人啟弒》與原著小說《斧頭》

唐諾．E．威斯雷克（Donald Edwin Westlake）的犯罪小說《斧頭》（The Ax），與朴贊郁（박찬욱）根據本書改編而成的電影《徵人啟弒》（어쩔수가없다），可說是個十分有趣的改編範例。

《斧頭》的故事背景發生於1990年代的美國，以第一人稱的方式，描繪一名造紙工廠的中階主管伯克，由於電腦崛起的工業浪潮，使他遭到公司解雇，並在接下來的一年多裡四處碰壁，導致家計只得靠妻子打工支持，讓他們原本尚算優渥的生活也受到劇烈影響。

由於一直找不到工作，使夫妻關係也逐漸生變，使伯克總算決定，既然相關職缺的競爭者實在太多，那麼要脫穎而出的方式，就是找出那些比他還優秀的競爭者，將對方一一除掉，使自己成為那些公司的首選⋯⋯

《斧頭》可以說是一部鋒利無比的天才之作，打從全書開篇第一段的最後，那個彷彿刻意改寫《哈姆雷特》（Hamlet）經典台詞的句子開始，便巧妙帶出了《斧頭》在道德層面上的激進。

就算你沒看過《哈姆雷特》，大概也曾聽過「To be or not to be, that is the question」這句台詞。而在《斧頭》第一段的結尾，威斯雷克則以「How do you know beforehand that you can do it? That’s the question」（要怎麼能在事前就知道自己下不下得了手？這是個問題」作為呼應，讓《斧頭》將「選擇」給直接摒除在外，讓主角打從故事開始前便已做好抉擇，進而映射出故事本身的荒謬及諷刺。

但《斧頭》最出色之處，是讓你驚嘆威斯雷克在劈開現代社會的嚴酷之餘，竟然還成功將讀者的同理心給轉移到如此黑暗的領域，使人畏懼的不再是惡行，而是自己有可能陷入與主角相同的處境中，做出一樣的決定，藉此帶來更為複雜的感受，一如我們曾在閱讀《火車怪客》（Strangers on a Train）或《天才雷普利》（The Talented Mr. Ripley）等犯罪經典時，一度深刻體會到的那樣。

這樣的原因，與《斧頭》所指出的問題，其實不受時代限制有關。在書中，威斯雷克透過伯克之口表示，早在5、60年代，就有成千上萬的藍領工人，由於「自動化」的風潮而遭到解雇，而在書中的90年代，則是由於電腦興起，輪到他們這類中階主管遭殃。

相同的情況，則在朴贊郁的《徵人啟弒》裡巧妙延續，被帶到現今的AI浪潮當中，甚至更讓《徵人啟弒》的結局，因此具有一種濃烈的空虛及荒蕪感，使得這部韓國電影就這麼精準承繼了《斧頭》這部美國小說，那不受時代與地域限制的核心主題。

然而，《徵人啟弒》也絕非那種照本宣科式的改編電影。

朴贊郁先前執導的電影《下女的誘惑》（아가씨），便曾將莎拉．華特絲（Sarah Waters）的小說《指匠情挑》（Fingersmith），成功自原本英國維多利亞時代的背景，給轉換成遭到日本殖民統治時期的韓國，藉由極為巧妙的劇情調整，使故事主線既忠於原著，同時卻也具有濃烈的導演個人色彩，反映出韓國的歷史及文化特色。

而在《徵人啟弒》中，朴贊郁針對劇情的改編，則是既能讓人看出故事有許多地方明顯源自《斧頭》，同時卻也透過大幅增加主角妻子的戲份，乃至於融入一些韓國企業及家庭文化的元素，就這麼讓看似相同的故事主線，巧妙反映出韓國的社會光景，因而讓《徵人啟弒》與《斧頭》的同與不同，增添了許多值得玩味之處。

不過有趣的部份還不僅如此。在《徵人啟弒》裡，由李炳憲（이병헌）飾演的主角，到了故事後面殺得越來越得心應手，同時也少了一開始的遲疑。而在《斧頭》裡，伯克殺害的人數雖然較多，但難度則有點相反過來，從一開始大可用「新手運」形容的順暢，到後面逐漸怕被人發現，於是更加小心，導致擔憂也越來越多的心理狀況，使兩部作品因而展現出了有趣對比。

此外，《斧頭》的風格比較接近典型的黑色犯罪小說，雖然描寫了不少主角心中的焦慮，但敘事語調卻始終保持一點微妙的距離感，彷彿伯克從頭到尾都始終無法放下防備，需要維持他那由於中年失業，已然所剩無幾的脆弱自尊。

而在《徵人啟弒》裡，朴贊郁則是為這則故事添加了不少更為荒謬的喜劇元素，讓主角顯得更加窩囊，因此也成為兩者明明是同一則故事，但給人的感覺卻截然不同的主因之一。

有些故事，需要一定程度的人生經歷，並擁有了某些責任及恐懼之後，才能讓人真正理解。而《斧頭》與《徵人啟弒》，便在這些「同」與「不同」之間，既反映出它們各自所屬的時代及地域，同時也跨越了這樣的界線，成為那種倘若你無法在心理層面上理解這則故事，或許也代表了此刻的你有多麼幸福的，黑暗之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