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端康成篇之三《雪國》（下）：越後雪世界：雪中蟄居、過街雪洞、縐布曬雪

2025年12月嚴冬：成田國際機場─東京─新潟─燕三條─越後湯澤─清津峽、鹽澤鈴木牧之紀念館
2026年1月嚴冬：羽田國際機場─東京─水上─越後湯澤─湯澤町歷史民俗資料館雪國館─雪國之宿高半─清津峽溪谷隧道─鈴木牧之紀念館

1.

「疑似駒子東京生活紀念品的漂亮木紋衣櫃和奢華的朱漆針線盒，雖然和之前住在師傅那個舊紙箱似的小閣樓時沒兩樣，但擺在這荒蕪的二樓卻顯得淒涼可憐。」
──《雪國》，1935、1948

「為什麼去燕三條？」文友K聽說我2025年底的《雪國》文學之旅第一站是燕三條時，瞪大了眼睛問。我還沒來得及回答，她緊接著問：「去買鐵鍋嗎？」我笑了，心想K果然是日本工藝迷，而且也是露營用品Snow Peak的愛用者，燕三條正是國際知名的金屬器具加工與製造重鎮。不過，做為「文學瘋子」也在朋友圈中知名的我，首要目的是為了《雪國》中駒子原型藝伎松榮（丸山菊）而去。在越後新潟的燕市和三條市還沒合併而稱為「燕三條」之前，三條市是松榮的故鄉。松榮1916年出生在貧窮農家，七個姊弟中的長女，11歲就被送到新潟第二大城長岡市的藝妓屋實習，曾去過東京，但為她贖身的男人不久就病逝，她黯然返回新潟，輾轉到了湯澤，19歲時遇見川端康成，27歲引退，回到三條結婚、定居，直到2001年去世。

【Check-In文學現場】川端康成篇之三《雪國》（下）：越後雪世界：雪中蟄居、過街雪洞、縐布曬雪 — 燕三條車站外。攝影：YL。2025.12

不知怎麼地，我很想去看看駒子的家鄉。終於，文學之旅小隊成員三人，YL、WT和我，在第三趟雪國之旅，一個路面積著薄雪的陰霾天裡，抵達了旅宿地燕三條。隔天，三人在旅店附近的冷清街道上步履維艱地繞了幾個街區，參觀了「道之驛燕三條特產中心」，也吃了拉麵。「真的是一個安靜、平凡的小鎮哪。」我心想。然而，離開前燕三條車站的幾個意象卻長長地留在心間。站內通道上兩張JR東日本鐵道的海報：「東京夢中」，東京傾慕、東京憧憬、東京狂熱⋯⋯，這也是110年前駒子的夢想吧，上京，成為東京的一份子，所以，她才那麼強烈地想要緊緊抓住島村嗎？我多年前曾讀過，作家瀨戶內寂聽在一場對談中，回答某位男作家不解為什麼駒子會這麼執著於其貌不揚的島村，寂聽秒答「因為『東京』吧。」我渾身戰慄，似乎能接受又不想接受這個戳破了什麼的答案。

「雖然兩者（《雪國》和《伊豆的舞孃》）分別屬於成人小說和青年小說，風格有所不同。但說到《雪國》，做為主題傳達出來的是，憧憬東京，卻又被困在雪國的藝妓駒子，對來自東京的男子島村那種悲傷得近乎令人心痛的感情。」

嗯，另一本《那位作家不為人知的傑作》（石原千秋，2009）的書裡，也曾說這樣寫道。看著這兩張海報，我想起當時讀到「理由是東京」時，百味雜陳的心情，不禁甩了甩頭想要揮去。當幾分鐘後，從扶手梯上到大得驚人、空曠得旅人深覺渺小的燕三條月台，遠遠的車站盡頭，一座座連綿而去的高架電線柱地面上正在灑水，霧氣瀰漫，輕緩流盪在站體內外，那幅景象，教人目眩神迷。那裡是離去，也是歸返之所。東京夢中，故里安然。婚後從夫姓的小高菊，和丈夫廝守了半世紀以上，在這個安靜、平凡的燕三條。我們搭上列車，經過大雪紛飛的長岡，沒有停留，湯澤我們又來了！接下來短短的一個下午，我們要去「越後妻有大地藝術祭」的清津峽溪谷隧道。對了，這趟旅程是2025年年初突然接獲一家享有盛譽的旅行社「有・行旅」邀約，共同企劃一檔「日本文學之旅」的首度嘗試。經過八個月的籌備，預定在2026年1月成行出發，其中以鏡池聞名，位於十日町的清津峽是行程景點之一，是這趟旅行踩點的第一站。

三人一路擔心，從湯澤站出發的巴士會因大雪停開，眼看有些巴士站牌埋在雪堆裡，路邊的腳踏車籃裡堆滿了雪，也沒望見幾個候車的乘客⋯⋯，在忐忑的緊張中，終究還是盼到了緩緩行駛而來的中型巴士。雪越下越大，隨時有卡在半路的可能，巴士開了10分鐘左右開始爬上山路，三人心裡更加七上八下了。當抵達路旁豎立的「上信越高原國立公園清津峽」大型立牌時，我們鬆了一口氣。三人先確認最後一班回程巴士的時間，YL和WT馬上估算步程，我們必須在風雪中疾行約40分鐘前往溪谷隧道入口，進隧道後只能停留一個小時，然後再原路趕回巴士站下山。我怎麼可能忘得了這一下午的腎上腺素噴發？我們一路快走，終能欣賞到「光之隧道」內的三個看台，和盡頭的「鏡池」峽谷對稱映射在水面上的風光，心中不停感謝隧道管理單位在這樣的壞天氣還開放，又匆匆提起全身氣力往回走。

啊，能在嚴雪時節來到清津峽真是太好了。可是，巴士會來吧？我們回得去吧？三人走得氣喘如牛，明天還要去鹽澤呢。

2.

「在雪中紡線，在雪中織布，在雪水中漂洗，在雪上晾曬。從捻線到織就，一切都在雪中。以前的人也在書上寫，有雪方有縐，雪為縐之母。」
──《雪國》，1940、1948

「每年九月末初雪降過，雪季開始，大地便一片雪白。⋯⋯春之百花須到四、五月時方才競放。如此一年之中約有八個月生活雪中，無雪時間僅四個月，蟄居雪中時間竟長達半年有餘。」──《北越雪譜》（初編上卷），1821連載、1837出版

兩個世紀、200多年前，越後的人們竟然必須深居在豪雪之中長達八個月！從清津峽返回國家公園入口時，我們一邊趕路，還得時時停下來扳正強風吹得開花的傘，便留意到山谷間的屋舍，有的十多幢聚集，有的多達數十幢，只見大大小小將近五、六輛的掃雪車，正不停歇地在進行除雪作業，狼狽地看著看著，也稍微理解在湯澤民俗資料館裡陳列的，各種因應雪國生活而發明或發展出來的知識和智慧，並不禁感到身為旅人與在地者看待「雪」的差異。一待巴士回到湯澤車站，三人都覺得必須飽食一頓，喝點清酒壓壓驚，好儲備氣力，迎接接下來可能的嚴峻天候。隔天，三人從燕三條的旅店搭乘上越新幹線，再轉上越線，經浦佐、五日町、六日町，前往鹽澤。

「鹽澤又是什麼地方？也跟駒子有關嗎？」那天文友K繼續追問。
「不是，反而是跟島村有關。這個男人要逃回東京前，先跑到鹽澤人鈴木牧之寫的縐布產地小千谷去了。」
「你說什麼？鈴木是誰？又是鹽澤，又是小千谷的，重點是島村要逃走了，太糟糕了吧。」

川端康成從1935年起在越後湯澤和東京兩地，陸續寫的7則短篇，兩年後結集成《雪國》出版，但是，他心中一直記掛著這部作品似乎還沒有完成。這時，他說剛好讀到19世紀初的越後鹽澤人鈴木牧之所著的《北越雪譜》，對於雪國有了更多的了解，在某種心緒促發下，於戰爭期間重新提筆，連續寫了兩篇短篇〈雪中火災〉（1940）和〈銀河〉（1941）。戰後又過了一年，他將這兩篇再度改寫，成為〈雪國抄〉（1946）、〈續雪國〉（1947），最後再把這11篇稿子全部整理，重新修訂，於1948年出版了定本《雪國》。也就是說，這部雪國耗費了川端將近14年的時間，才讓他能夠暫時放下心頭。這一段落的第一則引言摘自〈雪中火災〉，寫的是被稱為「越後上布」的縐布是如何從紡線，經過一道道「厚工」的程序才織成的。川端並提出根據，「以前的人在書上寫道：『有雪方有縐，雪為縐之母』。」我很久以後才知道，這裡出現的「以前的人」便是鹽澤縐布商人、隨筆家鈴木牧之，牧之寫的書就是《北越雪譜》。

川端康成繼續花了很長篇幅，寫下山村女子於漫長雪季做出的手工藝，在每年雪融的初春所舉辦的熱鬧縐布市集中，如何因付出的心血和傾注的情感，使得製品脫穎而出，成為人們讚譽有加的織女。島村喜愛縐布，會將自己的縐送去「曬雪」。我為文中「縐布曬雪」的情景深深觸動：「以前的人曾寫道（再度出現！！），白縐布將曬好之際，朝陽升起，紅光普照的景色無可方物，真想讓南國之人看看。等縐布曬好，雪國的春日也近了。」多美、多有畫面感的記述啊！「以前的人」鈴木牧之描繪的風物不時躍出文章，既帶領島村，也帶領後世讀者，彷彿一起站在了遙遠的雪國原野，遠眺只在越後才有的縐布曬雪景象！現在，40多前初讀而心生嚮往的「南國之人」我，和YL、WT兩位隊友，即將來到鹽澤了。

三人從鹽澤車站出來，步行不到500公尺，便抵達左方為南魚沼商工會鹽澤分所旁、緊鄰南魚沼勞工體育館，路邊廣場豎立著鮮明高架招牌的「鈴木牧之紀念館」。這座紀念館為了提供給一般民眾參訪，從1989年借用牧之家菩提寺長恩寺的一樓（經藏）遷移過來，別名「雪的文化館」，大量使用了新潟產的杉木建造，是一座抗雪型的大型建築。我們先在館外眺望雪景中的淺磚色兩層樓建築，厚重雲層裡探出頭的陽光，投下層層相錯的光影，靜謐中有股舞動的力感，更令人好奇紀念館內部的陳設和典藏。站在館前，左方一塊告示牌上寫著以下的說明：

「『凡日本國中，雪積最深之國非越後莫屬，此乃至今眾所皆知之事。然而，即便在越後，積雪最深、高達一丈至兩丈（三公尺至六公尺）的地方，便是我所居住的魚沼郡。』（摘自《北越雪譜》雪之元旦篇）這是鈴木牧之對於故鄉的描述。誕生於這片深雪之地的牧之，為了向不曾經歷過雪的人們傳達雪的恐怖，以及雪中生活的真實樣貌，撰寫了這本難以讓無雪地區之人產生實感的雪國紀實。這部作品以《北越雪譜》為題出版，至今仍深受許多人喜愛與閱讀。請盡情享受這豐富多彩的雪文化世界。」

三人步上階梯，對門上標示著「雪國體驗」，門口擺放的草編雪帽、草編雪鞋、木製鏟雪板充滿好奇，輕嚷著看完館內展示再來體驗看看，便到窗口購票，售票員提醒館內禁止攝影，我們點頭稱是，脫了鞋踩上木地板，從不起眼的玄關進入，忽然眼前一片開闊，原木樑柱接榫的工法以及山形屋頂，使得空間顯得異常寬敞而舒適。館內展示分成兩大部分，一是關於鈴木牧之這位傳奇人物的生平和經歷，另外就是可說是《雪國》結尾創作靈感來源的《北越雪譜》，這本書費盡千辛萬苦才得以出版的過程，當然，最多的是《北越雪譜》中關於雪國生活和雪國文化的具體呈現。

話說這位江戶時代後期的商賈鈴木牧之（1770～1842），老家經營縐布買賣和當鋪，是地方上的富豪。他雖然20歲時因病雙耳幾乎全聾，終生必須依靠螺貝助聽，但仍不懈地持續進行從1789年起就開始執筆介紹雪國的隨筆，而且從小學畫的他，更親自繪製插圖。9年後，他起意出版發行，卻過了幾手，仍不得其門而入，直到去世前5年才終於得到協助，出版《北越雪譜》初篇3卷，去世前一年再刊行二篇4卷。

你一定不會不同意，《北越雪譜》發刊後，很快就成為江戶時代的暢銷書。這是為什麼呢？2000年前後，我在上海一家書店，意外發現一本簡體字版的《北越雪譜》就在《雪國》一旁。我拿起來翻了翻，只見目次上羅列著雪的成因、形狀（結晶）、降雪前兆、雪前準備、雪量、雪國獨特的習俗、節慶、民間傳說（奇譚）、大雪災等，其中的〈過街雪洞〉、〈越後縐布〉、〈縐布漂曬・縐市〉，不就是《雪國》當中出現的重要場景嗎？我大驚，該不會，《北越雪譜》就是《雪國》中所寫的「以前的人曾經在書中寫道」的那本書？從此，這本文字精練，插圖詳盡優美的雪國小百科，成了我的愛書之一。

而此刻，我站在作者鈴木牧之紀念館內，觀賞著牧之的遺墨、生前用品和相關文獻高達400多種。令我莞爾的是，館內一角展出《北越雪譜》的〈熊助人事〉這則溫暖傳說的場景。一隻冬眠的熊，救了一個掉進雪洞裡的男子，到了雪融時日來臨，男子經由熊的指路找到出口，回到了家中，家人驚怖得不得了，原來男子自從入山砍柴已經過了49天，並且早已辦完喪事。我跟YL、WT說著這個地方奇聞，一邊走向「越後上布」的一區，這裡展示了縐布種類、製作工程，當然包括各式機具和成品。我們逗留了很長的時間，長到擔心館員以為我們怎麼了，可惜的是，無法攝影，只能盡可能細細觀賞，留存腦海。

出了紀念館，不遠處便是歷史悠久、江戶時代連接群馬縣高崎與新潟縣長岡市的古道──「三國街道」，2003年擴大增建的「牧之通」，又是一個處處用心設計，幫助訪客了解雪國文化的景點。我們一邊驚歎清晰可見、遠處白雪覆蓋的連綿山峰，具有地方特色的「宿場（驛站）型」房舍，每一幢建築前或掛、或立、或特殊陳列的當地風俗、景物、文獻介紹，儘管完全符合交通要衝該有的現象：一輛輛汽車呼嘯而過，但一點都不妨礙我們遊賞的興致。尤其，我們遇見了一隻大螳螂！寬闊馬路兩側各有一座裝置藝術，在標示著雪的深度的柱子上，一隻可愛的大螳螂造型工藝品向旅人詢問：「今年的降雪量會是多少？」

你猜，雪鄉越後南魚沼近年降雪量最高的1983年，積雪幾公尺？
「日本文學之旅」小隊的下一站又會是哪裡？下回說給你聽。

Check-in日本文學現場車站資訊：

鹽澤：

位於新潟縣南魚沼市，是江戶時代的「宿場町」所在地。鹽澤宿在江戶時代（1603─1868）時，是連接江戶（東京）與越後（新潟）之間街道的驛站。鹽澤當地盛行紡織，紡織品越後上布、鹽澤紬更是被列為日本國家重要的無形文化財為。鹽澤也是《北越雪譜》作者鈴木牧之的故鄉，牧之通這條雪國街道，正是以他的名字命名。漫步在牧之通上，可以細細體會江戶時代的鹽澤宿建築的風雅氛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