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離「生命意義惡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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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家安
生命意義這議題讓人感覺很抽象、很哲學，但它其實很入世，例如，中共會需要侵略台灣、國民黨會需要台灣人讀文言文和中國歷史、護家盟會需要台灣在制度和文化上排斥同性戀，是因為他們是生命意義惡霸。
若你是生命意義惡霸，代表：
- 你的生命意義仰賴其他人的生命意義：你得要設法讓其他人的生命意義成為某種形狀，或讓他們照著某種對美好人生的想像過活，你才有機會活出生命意義。
- 你願意動用公權力來做這事情：你會支持一個在各種美好人生觀之間不保持中立的國家，去偏袒某種中國民族主義、傳統異性戀家庭觀，或者某個宗教。
簡單的說，惡霸為了自己的好處干涉別人，生命意義惡霸為了自己的生命意義干涉別人的生命意義，並且認為政府有責任幫他：
- 中國共產黨：在中共的政治宣傳下，有些中國人把「讓中國再次偉大」當成生命意義的一部分，因此他們需要我們這些台灣公民同意自己是中國人、台灣是中國的一部分。
- 中國國民黨：國民黨過去把台灣當成復興中國的反共基地，他們也需要我們這些台灣公民同意自己是中國人、台灣是中國的一部分。這部分國共並沒有什麼重要差異。
- 護家盟：護家盟相信「一夫一妻、一生一世」是人活出美好人生的重要條件，並且認為這條件得要所有人都遵守才算數，因此他們才會主張，當你家的同性戀跟同性伴侶結婚，他家的家庭價值也會受到威脅。
當然，在現代民主社會裡並非所有人都是生命意義惡霸，自由主義者就不是。
在〈啊嘶～少年仔，要不要來點自由主義啊～〉這篇文章裡我介紹過，自由主義者主張社會應該盡可能地在各種美好人生觀點中保持中立，避免基於特定的美好人生觀，去限制其他人的自由，要讓大家都有充足的自由、能力和權利，去探索自己可以認同的美好人生。自由主義者也可能支持義務教育，但這不會是為了把特定身分認同灌輸給學生，而是為了讓學生有基本的常識和思考能力，去探索自己的認同。
※自由主義是很值得了解的政治意識形態，若想知道它和其他看起來類似但完全不一樣的東西（例如新自由主義）的區別，可以參考《自由主義：牛津非常短講001》這本簡明清楚的小書。
「這都是為你好」說得通嗎？
我最近剛好帶一群學生讀《論自由》，這是自由主義前輩約翰‧彌爾在一八五九年出版的小冊子，當時英國從王權過度到民主政體，彌爾試圖跟大眾溝通，說明即便民意取代了王權意志，多數民意依然可能壓迫少數人，因此公民得要對一些基本原則有共識，才能保護彼此。
在《論自由》裡，彌爾推薦大家考慮這條原則：
- 彌爾自由原則：對於成年公民，社會不能為了他好而干預他的自由，若要干預，必須是為了避免他傷害其他人。
只要你不傷害人，愛幹什麼幹什麼，政府不管，彌爾認為這條原則能為公權力劃定運用範圍，保護少數群體，例如宗教異端份子，還有那些生活習慣跟基督教不相容的人。一百多年後，這種觀點已經融入政治常識，例如政府不該干預你的身分認同和宗教信仰，也不該設計歧視同性戀的法律和政策。
然而，彌爾自由原則也可能有些理論後果，現代人未必接受。像是這原則規定，國家的公權力只能用來阻止你傷害別人，不能用來阻止你傷害自己，但每個現代國家多少都有些法律用來做後面這事，例如：
- 上路必須戴安全帽、繫安全帶。
- 天氣不好的時候不准去山上和海邊。
- 限制匯款上限以防你被詐騙。
這些都是以你的好處之名，去限制你的自由。在哲學課裡，我就順著上述例子，跟學生討論這個規則的適用性：若你覺得上述案例很有道理，那你還會對彌爾自由原則照單全收嗎？還是你會稍微修改？
思想實驗：我們能強迫下一代拯救台語嗎？
值得注意的是，縱使高度注重自由，彌爾依然認為我們可以為了小孩的好處去干涉小孩，例如阻止他吃地上撿的東西、強迫他接受國民教育等等。彌爾認為小孩的心智尚未成熟，需要幫助，而這也符合現代常識。
於是，在討論裡就有人提出：我們能不能在國民教育的框架下，去強迫小孩接受「瀕危語言課程」？從各種原住民族語言，到客家話和台語，我們都知道台灣的許多本土語言逐漸死亡中。語言的死亡會讓弱勢文化更弱勢，這讓邊緣族群過得更差，也讓主流群體少了一些多元文化資源，對大家都不好。
然而，一個語言要活，得要有夠多人在一般生活情境自願使用，而最可能使用台語的人，當然就是家裡目前還有人講台語的那些人了。所以我們能規定這種小孩優先必修台語嗎？這個可能性一出現，學生都直接皺眉頭了，顯然他們覺得這種做法太強硬。
煮熟的青蛙，與失去痛覺的文言文必修
「但是，」我說：「我們過去可都是被規定要必修文言文呢！文言文甚至都不是我們的母語哦」
意識到這件事，有些學生倒抽一口氣，有種忽然發現自己不是成長在現代民主國家的感覺。
必修台語可能違反彌爾自由原則，也違反價值中立原則，這一點我們都很清楚，因為剛剛才講解過這些政治顧慮，而且大家對於眼前的新政策，都很有政策制訂者該有的自覺，會有意識的自我約束，怕自己管太多，干涉公民的自由。
然而，我們竟然沒有第一時間就注意到，同樣的事情也曾經發生在自己身上。
這正是生命意義惡霸危險之處，想像你要把青蛙下鍋煮，你會覺得恐怖至極、喪盡天良，但若你自己已經是那煮熟的青蛙，反而會對許多糟糕事習以為常。在你還認得出誰是生命意義惡霸的時候，就要把握機會趕快遠離，要是等到他開始對你的三觀動手，就來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