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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家安
1987年生的宜蘭人,在哲學系所打滾了九年,最希望的是有朝一日哲學家講話能讓大家都聽得懂。

現代社會最難解決的爭議,常常是那些涉及多元價值的爭議:兩群人對於事實有共識,但對於價值沒有共識,因此意見仍然相左。這種爭議很難解決,因為衝突並不是發生在那些可以藉由科學和邏輯來判斷對錯的議題上,而是發生在雙方對於「什麼是美好人生?」的價值判斷上。

舉例來說,即使這個社會已經搞清楚同性婚姻和相關經驗事實之間的因果關係(例如說,我們已經可以證明:同性婚姻不會導致愛滋病肆虐,也不會導致兒童強姦案增加⋯⋯等等),你依然可以想像,會有人堅持支持同性婚姻,另一群人則堅持反對。在這個時候,反對者之所以反對,不會是他們擔心愛滋病或者擔心小孩受虐,而是因為他們認為同性戀的生活比較不值得過,或者同性戀的小孩比較不容易繼承「性別樣版」,而這會妨礙他們活出美好人生。

同樣地,就算有可靠的預知能力,對於「兩岸關係」在各種未來選項和面向上的發展瞭若指掌,大家依然可能對於台灣和中國是否該在政治或文化上「統一」沒共識。在這個時候,意見衝突不會是基於對事實的認知不同(例如有人認為台獨會引發戰爭,有人認為不會),而是基於大家對於這個島上的人們該如何生活有不同看法。

在上述兩個情境裡,人們的意見衝突是多元價值的衝突,他們對於怎樣的人生是我們該活的美好人生,有不同看法,並且希望藉由政治決定(同性婚姻法制化、兩岸統一、台灣本土中心的國民教育⋯⋯等等),來實現自己的看法。

多元價值的衝突,如同我們不時在議題討論上感受到的,非常難解決。許多人甚至認為,這類衝突不可能解決,也不可能合理討論出妥協方案,最終只能在政治權力斡旋的戰場上決定結果。

我自己認為這種態度過於消極,可能讓我們低估解決爭論的可能性,也可能讓我們錯失理解不同立場的人的機會。實際上,我們很難找到一個放諸四海皆準的標準,去說明人存在的意義[1]。而就算某群人找到了這個唯一真確的「生命意義」標準,他們恐怕也很難以政治的方式,強制地推廣它,因為如果「被推廣」的人不認同這標準,這個標準對他就沒有意義。

當然,這並不是說,我們對於怎樣的人生會美好,一無所知。

美好人生的一般性細節

我們或多或少知道自己喜歡些什麼、憧憬怎樣的生活,我們通常期待隨著年齡增長,自己在這方面得到越加肯定的答案(即便這些答案是藉由推翻自己過去的信仰得來),而我們通常也做得到,或多或少。

到了一定年紀,如果夠幸運,我們通常會大略了解自己想要的美好人生長什麼樣子。不過就算如此,我們大概不會很肯定地認為,自己同時也知道別人的生活該怎麼過會美好。當然,我們大概可以判斷,如果你得到十萬塊,生活可以更美好,但我大概無法回答,這十萬塊要用來換什麼,對你最好。更重要的是,我們大概可以同意:一種生活方式是否美好,很大程度取決於當事人是否認同它。(反過來說,若一個人認為自己找不到生命意義並為此苦惱,他多半也缺乏特別認同的美好生活方式。)這代表,即便你找到了唯一正確的生命意義,大概也無法依靠強制力,讓大家都以此方式過活,即使可以,意義也不大。

給定這些細節,社會面對多元價值爭議的合理態度呼之欲出:

  • 社會應該讓大家都有充足的自由、能力和權利,去探索自己可以認同的美好人生。
  • 社會很難替個人判斷怎樣的人生美好,所以社會應該避免基於特定的美好人生觀,去限制其他人的自由。
  • 基於公平,社會應該盡可能地在各種美好人生觀點中保持中立。

如果你認為上述說法還算合理,在各種政治哲學理論當中,或許你會喜歡自由主義(liberalism)。

自由主義

在政治、經濟、社會學和哲學領域,「自由主義」各指涉不太一樣的東西。哲學上,自由主義是個有歷史的龐大體系,體系內部有各種不同細節版本的理論,這些理論不見得互相支持,甚至可能互相競爭,不過它們的共同精神是對自由的堅持。

對於自由主義者來說,自由享有「預設地位」:每當我們試圖限制自由,就必須提出好理由。以現代民主社會的話語來說,自由是預設狀態,因此,舉證責任永遠都在支持那種會限制自由的政策的人身上,而不是自由的擁護者身上。例如說,是支持「學生若不穿制服,就應該受罰」的人有責任說明為何如此,而不是他的對手。

自由主義重視自由,除了出於價值預設,也出於實用性的考量:若缺乏資訊、思想和言論的自由,人就不容易在多元的世界探索自己的美好人生。簡單地說,自由主義的國家認為自己不該替人民決定什麼是美好人生,所以必須放寬各種自由,提供探索機會。反過來說,當國家預設了某種「官方」的美好人生路線,並要求國民遂行,例如中世紀的歐洲國家,那麼,思想和言論自由的箝制就容易出現。

當然,自由並非神聖不可侵犯:所有自由主義者都會主張人沒有殺人的自由,而背後的理由通常是「保存性命的自由太重要了,值得我們用殺人的自由去換」。自由主義並不代表人愛怎樣都行,老前輩約翰彌爾(John Stuart Mill)說:

⋯⋯違背其意志而不失正當地施於文明社會任何成員的權力,唯一的目的也僅僅是防止其傷害他人。他本人的利益,不管是身體的還是精神的,都不能成為對他施以強制的充分理由。[2]

這段話看起來很極端,不過彌爾其實同意,在一些條件下,我們可以為了阻止人因為「理性失靈」受到嚴重損失,而對他施以強制力。例如在懸崖邊,拉住高估自己跳躍能力的人。以現代的情況來看,彌爾或許也會支持規定騎機車要戴安全帽,以協助人們對抗「懶惰、怕麻煩」種種意志薄弱的情況。不過這些規定的特色都在於:它們並不是為了挑戰人們對於價值的認定,而是擔心人因為不夠理性而做出有損自身認定的價值的事情。

現代自由主義者繼承彌爾對於個人自由的觀點。羅爾斯(John Rawls)主張說,社會應該保障每個人都享有一組平等的自由權利,包括參政權、言論自由權和遷徙的自由等等,不論你持有哪種美好人生觀,這些自由都是必須的。除此之外,為了進一步保障每個人擁有公平的機會去探索和追求自己認同的美好人生,羅爾斯提出了一套方法來分配社會上的那些「泛用資源」,如財富與尊嚴。

粗略地說,羅爾斯認為社會的基本結構(政府體制、弱勢補償與優惠、稅收等等)應該保障:當社會上出現「泛用資源」的持有差異時(例如某人賺了很多錢、擁有比其他人高的社會權力),這種差異應該要對最弱勢者帶來最大幫助。

你可以想像,社會出身優渥、能力稟賦強的人,恐怕會對這種分配方式不太服氣:我憑自己的背景和本事得到的好處,為什麼要受到限制?不過若我們重視所有人追求美好人生的公平權利,並且不希望人僅僅因為出身的不利而降低自己對於人生的期待、失去追求的動力,那麼,我們應該會認為說,在能維持社會正常運作和生產的前提下,一定程度的重分配是必須的。

我沒有能力詳細介紹自由主義的發展和各種派別,但我希望上述例子可以說明自由主義對「美好人生的多元想像」的重視。不管是彌爾極端式的捍衛自由,還是羅爾斯的左傾,他們背後的主要理由當中,都包含了某種謙遜:我們不確定怎樣的生活是好生活,不過我們願意開放最多的可能性,讓人們自由探索和追求,並且(以羅爾斯來說)盡量讓特別弱勢的人得到更多資源,有更平等的起跑點。如果有人主張說,基於特定的宗教、傳統或者某種價值觀,一些選項必須被關掉(例如說:上學不能穿便服、同性戀不能結婚⋯⋯),這些自由主義者會堅定地指出,我們不能基於特定的美好人生觀點,去限制別人的自由,並要求支持限制的人,提出不預設特定價值觀、足以說服多元社會的好理由。

如果多元價值是當代社會的現實,也是最多最激烈社會爭議的來源,那麼或許針對這些社會問題最好的答案,就在自由主義陣營裡。

*感謝謝世民老師和賴天恆給本文初稿的諮詢建議。

NOTE

  1. 基督教等宗教試圖回應這個挑戰,不過以現況看來,它們頂多也只能作為一個「美好人生觀」的體系,和其他人生觀競爭。
  2. 彌爾《論自由》五南出版 pp29-30
※專欄內容為作家個人創作,不代表本站立場

想想自由是怎麼回事:

  1. 自我審查,是戕害「言論自由」的最大惡魔
  2. 從臉書到現實世界被一路追打,兩名印度女孩在全國掀起言論自由之戰
  3. 口頭上「請我們自由決定」,事實上是命令我們重做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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