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讀者舉手】當你不再有用,你還算是人嗎?《變形記》
文/林詣翔
沒有鋪陳、沒有預兆、沒有解釋,荒誕的降臨來得猝不及防。
當現實被拉離,那些平常被合理化的結構,反而一一展現;工具化的自我、有條件的家庭關係⋯⋯從什麼時候開始,人早就被當成蟲子對待了呢?
這不是一則關於異變的故事,而是關於,「人如何被定義」的故事。
當剝去工作、責任、角色之後,「我還能是我」嗎?還是說,「人」本身,只是由各種帶著功能的零件,暫時拼合起來的機器呢?在這樣的視角下,《變形記》就不再只是荒誕的文學,卡夫卡想說的,也不是單純的「變形」,更多的是暗喻我們,能幾乎沒有任何違和地,在變形後被重新標記、排斥,最後到遺忘。
人類是如何輕描淡寫地,把彼此變成「有用」,或「無用」的存在呢?
一、被功能綁架的存在:
當你只能被需要時,你早已不被愛。
與其說是變形,這本書更精準地說,是一種揭露。
葛瑞果長期奔波於客戶與上司之間,做著令自己厭倦的工作,規律但無趣的內容,壓著肩膀,內心的意志則被家庭牽制;他不是以「我是誰」來理解自己,而是用「我能為誰做什麼」來找到位置,這樣的結構,短期內或許能維持穩定,但長期下來,是一種深層的自我消耗,因為一旦失去功能,同時也失去了自我。
而這建立於功能之上的,「工具式」關係,也出現在葛瑞果的家庭之中。
剛開始,家人仍對他,抱有些情感殘餘,母親的恐懼夾著憐憫,妹妹也承擔起照顧的責任,試圖理解、溝通,但當他們逐漸意識到,葛瑞果再也無法提供經濟支持後,同情開始被忍耐取代,父親拿起蘋果對他的一擲,更象徵了他,從家庭成員,變成了外部威脅,從「人」,變成了被丟棄的「物」。
我們所相信的愛,究竟有多少,是建立在「你對我有用」之上呢?
二、語言崩解之後:
無法說出的自己,終將被社會抹去。
剛開始我一直在想,為什麼,卡夫卡是讓主角變成蟲子,而不是其他生物呢?
除了做為生物系中,最底層的物種,另一個最大的不同是:「蟲子無法溝通」。
失去語言能力後,葛瑞果雖能理解周遭人的感受,但他無法傳遞,自己內心的想法,這種單向的狀態,逼使他陷入一種極端的孤獨。語言除了作為溝通的工具,更是構成自我的媒介,我們透過語言表達經驗,再透過回應,確認自身的存在,而這個循環,因為語言的斷裂而開始鬆動。
這深化了葛瑞果的孤獨,他不只是沒有人陪伴,也沒有人能「理解」他是誰,連「被承認為人」的資格,都失去了,結果隨著故事的演進,外界長期傳遞的否定訊號,反而讓他開始相信自己本來,就不應該存在。
葛瑞果的退場,象徵著「自我」的消退,他沒有對抗家人的排斥,只是安靜地消失,這樣的結局,顯得異常真實,畢竟大多數的人離開,都是默默無聲的。
三、他人的目光:
我們只會活成,別人眼中看見的樣子。
看得更深刻一些,《變形記》想引發我們思考,是什麼,讓一個人得以為人。
沙特說:「他人即地獄。」科學上,也強調「觀測」如何影響結果;我們的形象,來自於外界的凝視,這代表,我們的可能性受限制於周遭的定義。同事覺得,你是個溫吞的好好先生,久而久之,你也漸漸變得唯唯諾諾;孩子覺得,妳是個「超人母親」,妳就會竭盡所能地,滿足一切要求。
若換個角度思考,問題將變得更加尖銳,我們是否也在生活中,不自覺地標籤他人呢?如果這個人,在社會的架構中是弱勢的存在,我們是否仍能看見,他存在的價值呢?
四、後記:
卡夫卡的世界觀,總是帶來壓抑和絕望的感受,刺激我們思考「存在」的本質。
在這高度強調效率,與產出的社會中,我們經常將成績、工作、貢獻等功能,等同為自我,而我們的安全感,不是來自於無條件地接納,是因為自己仍有「被需要」的理由,結果,我們活得越來越小心翼翼。
達標才值得被留下,有用,才配擁有位置。
那如果有一天,你不再被需要,你還剩下什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