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氣泡紙的功能是被捏爆嗎?
氣泡紙是幹嘛用的?最常見的答案有兩個:(1)用來做緩衝包材,以及(2)用來捏爆。毫無疑義,氣泡紙當初是被製造出來做緩衝包材的,它的氣泡顆粒又小又軟,讓氣泡紙容易彎曲折疊,不管你的貴重物品長什麼形狀,都能包裹密合。然而手賤的人類很快就發現能從這小顆粒得到其他樂趣,剝剝啪啪,一個結合了聲音、手感和迷你驚喜感受的體驗。(接著,或許就開始有些氣泡紙專門被製造出來讓人捏爆了)
氣泡紙顯然有某些功能,這些功能我們認得出來,並且我們也有權決定。這篇文章想由此延伸,介紹一個認知心理學上的有趣概念,並用它來討論幾個各自不相關的話題:三角錐的定義、家事分工,以及樂高的美學。
Affordance╱預設用途
上個世紀,心理學家J. J. Gibson討論環境對不同動物來說有不同意義:
- 同樣是一撮草,對羊來說能吃,對人來說不行,對狗來說,肚子不舒服的時候可以吃吃看。
- 同樣是一個斜坡,對羊來說可以輕易跳上,對大人來說可以費勁爬上,對小孩來說。前述行動可能性則不存在。
這裡的意義,在於環境對你來說具備某種功能,而你有足夠的認知能力,可以看出這件事,如此一來,你便能善用環境。Gibson把這種功能關係叫做affordance,這概念被設計學者諾曼(Donald A. Norman)發揚光大,用來討論人類希望自己設計的東西能怎麼用,以及如何藉由設計來讓使用者快速理解用法。在諾曼的經典著作《The Design of Everyday Things》的中文版《設計的心理學》裡,affordance被譯為「預設用途」,這在人造物的脈絡相當貼切:
- 椅子對大多數人來說都有「能坐上去」的預設用途。
- 不過高腳椅對比較矮小的人來說,沒有這個預設用途。
- 椅子對大多數的人來說都有「能單手提起」的預設用途。
- 但比較重的椅子,可能只對比較強壯的人有這個預設用途。
只要能輕易看出椅子的預設用途,你大致就能跟椅子相安無事,而我們平常辦到這件事的機率很高,高到你覺得稀鬆平常,不會把自己能一眼區分椅子和桌子、茶碗和煙灰缸,當成什麼了不起的成就。這並不是因為我們特別厲害,而是因為這些東西的製造目的是為你的生活增加便利,而不是增加謎題。
在喜劇電影《有頂天大飯店》的開頭,服務生緊張的跟飯店經理回報,咖啡廳有位客人把煙灰缸當成盤子,用來吃東西。飯店的煙灰缸很漂亮,並且都消毒乾淨,就算你把它看成盤子,也不是你的問題。然而,要是真的跑去提醒客人「這是煙灰缸哦!」那多尷尬呀!役所廣司飾演的飯店經理因此囑咐服務生,不動聲色的把咖啡廳裡的其他同款煙灰缸撤走,換成外型完全不同的其他煙灰缸,如此一來,認錯的問題就自然消失了。這個橋段之所以能展現飯店經理的幹練人設,就是利用了「我們認為日常用品的預設用途很好辨認,若你認錯了會出糗」這個跟設計和認知有關的事實。
三角錐的預設用途就是被看成三角錐
你要能看出釘書機的預設用途,才能順利使用它,然而,若你眼前的三角錐正在「執行勤務」(而不是被堆在倉庫),那麼,光是讓你看出它的預設用途,它都算是已經受到順利的使用。例如,當三角錐擺在人家家門口,你就知道那家人不想要別人把車子什麼的停在那邊,而三角錐的功能也達成了。
三角錐是一種工具,用來向不特定的陌生人傳達關於「空間使用」的意圖。你不需要在家裡放三角錐,因為你家沒有陌生人,(在理想的情況下)你家人都知道哪些空間可以如何使用。許多情況下你不會用椅子取代三角錐,因為當你把三角錐放在那,你是希望別人離開那,而不是坐在那。
因此,一個成功的三角錐,必須要能讓不特定的人理解它傳達的公共意思,例如「別把車停這」、「走開」。如果三角錐被誤認成垃圾,因此被撿廢棄物的人撿走,這種自顧不暇的三角錐,不是成功的三角錐。
要發揮功能,三角錐得必須被看成三角錐,而這需要社會共識和刻板印象。你可以想像,在某個外星人社會,執行和我們的三角錐一樣的社會任務的東西是某種綠色的正十二面體。若你把我們世界的三角錐拿去放在某家外星人門口,它只會被撿廢棄物的外星人撿走。在這裡我們可以知道,三角錐的社會功能,是相對於特定社會而存在的。
「三角錐不能被誤認為垃圾,滿合理的。但到底誰會把三角錐誤認為公共座椅?」
這就是為什麼三角錐是尖的,考慮到人體結構,三角錐的形狀強烈暗示你不要把它當成椅子或桌子。有個IG帳號專門分享各地三角錐的照片,你可以看到各式各樣人工改造的三角錐,它們樣子各自不同,唯一的共通點就是缺乏平坦穩固的頂部,這讓你無法把它理解成具備桌子或椅子功能的東西。可以說,三角錐的「預設用途」就跟椅子一樣好辨認⋯⋯
不過我相信「必須要是尖的」並不是三角錐的本質。想像一群外星人,基於身體結構,他們最舒適的休息姿態,是把自己「套」在穩固的尖頭物品上。若你給他們穩固的平面,他們反而無法好好休息。在這種外星人組成的社會,或許三角錐會是球型或立方體,而椅子會是錐形。值得注意的是,這些思考也都符合Gibson和諾曼的看法:預設用途是行動者與環境之間的關係,對不同「人」來說,同樣的環境具備的預設用途不見得一樣。
為什麼有些家事對男人隱形?
西元兩千年,美國路易斯安那州立大學的社會科學家加茂義範(Yoshinori Kamo)分析美國全國家庭與家戶調查(NSFH),發現一件關於做家事的怪事:在異性戀組合的家庭中,對於自己負擔了多少比例的家事,女主人的判斷很準,但男主人的判斷相當不準,而且他們的出錯並非隨機分布,而是往往高估。
隨便舉例,假設在一個家庭裡,媽媽平均每天做四小時家事,爸爸每天做兩小時,分別是66%和33%,然而若問他們各自做了多少比例的家事,媽媽的回答往往會接近66%,而爸爸的回答往往會明顯高於33%。
如此一來,我們或許可以說:男人在做家事方面有某種「自我感覺良好偏誤」,會高估自己的貢獻,而奇怪的是,女人沒有這種偏誤。為什麼會有這種差異呢?你可能會推測「搞不好是爸爸不好意思承認自己沒做什麼家事,所以撒了謊?」,不過若是如此,為什麼不在回報家事時數的時候就撒謊呢?這樣不是更加妥當嗎?
2022年,Tom McClelland和Paulina Sliwa兩位哲學家探索類似的「家事認知不對稱」現象,並認為這跟前面提到的affordance有關。
在心理學家Gibson最初的脈絡裡,affordance不只適用於人造物,也不總是涉及正面的功能。例如若你眼前有沼澤,它為你帶來的可能性就不見得都是好事,例如要是你「跋涉而過,可能會染上寄生蟲」。同樣的,居家環境的affordance也不總是正面,例如,一個髒亂的廚房環境,告訴你的可能是「我需要你打掃」。到了這個脈絡,把「affordance」翻譯成「預設用途」可能已經不算適合,或許可以考慮「行動可能性」。
前面介紹過,就算一個東西有affordance,你也不見得有本事認出,這就是為什麼《有頂天大飯店》裡的客人會把煙灰缸拿來當盤子用。現在想想這問題:假設你眼前的廚房該打掃了,你認得出來嗎?
答案可能取決於你跟廚房有多熟,對吧!這也是McClelland和Sliwa的推測,他們認為:
- 在異性戀家庭裡,男主人會高估自己做的家事比例,而女主人不會,是因為某些家事對男主人來說是隱形的。
- 這些家事對男主人來說隱形,是因為男主人的「家事認知能力」不足,看不出相關的affordance。
女人關於待辦家事的認知能力高於男人,這顯然不會是演化而來的,更恰當的說明應該是,這兩種性別自小在家事方面遭到差別對待,造成如此差異。換句話說,這差異並非天生,而是基於後天的性別不平等。
為什麼有些樂高創作者喜歡「去顆粒化」?
樂高是一種積木,藉由顆粒(studs)來連接,能做出各種形狀的東西。從事樂高創作一年來,我發現許多樂高創作者會盡量降低作品的「顆粒感」,把連接用的顆粒或其他卡榫用平滑的樂高零件覆蓋住。為什麼會這樣?
這個問題重要,因為若大部分人都不喜歡作品有顆粒感,代表減少顆粒感是樂高創作的美學共識,背後應該有一個有道理的美感判斷,而此判斷在樂高美學(如果有的話)會相當重要。

有些玩家不喜歡顆粒感,我猜其中一個原因應該是:樂高的顆粒帶來affordance,告訴你「這裡還可以拼接哦!」,在樂高作為拼接積木的脈絡底下,這暗示作品未完成。
如同前述,當一個物品顯示某種affordance,代表它向你暗示它具備特定功能,能讓你以特定方式使用它。例如門把(可以抓握來改變門的角度)。同樣的,樂高的顆粒向你暗示你可以用它來連接另一個樂高積木。
當我們鑑賞樂高作品,我們從作品的造型和顏色去詮釋它是個什麼樣的東西。桌上沒有小狗勾,只有一堆樂高積木,但如果造型和顏色得當,你就會看到一隻可愛的小狗勾,有身體、四肢、臉蛋,,甚至背上還有蓬鬆的鬃毛。在這裡,樂高成功投射出一個其實不存在的虛構事物。(這個「虛構事物理論」,比較完整的版本,可以參考這篇文章)
顆粒感會影響詮釋,因為顆粒是作品表面的紋理,不但看得見,而且往往相當明顯。如果一個作品沒有提供特別的脈絡,讓人把顆粒詮釋成其他東西,那你就會看到顆粒,然後顆粒會提醒你說,「你眼前這東西是樂高,你看,這裡還有連接處可以組裝」。當你因為顆粒感而看出affordance,眼前的虛構事物就變回一堆樂高積木。
有一些例子可以支持我的分析,例如,若你的樂高作品並沒有投射出虛構事物,那你就比較不會在意顆粒感。想像你用樂高做一個門檔,目的僅僅是為了擋住門,這時候顆粒感就無所謂,只要不影響功能就行。
此外,我的分析也會預測:要是一個作品提供足夠脈絡,讓你把顆粒詮釋成其他事物,把注意力放在它的可供性之外的地方,那顆粒感就比較不會對作品審美帶來負面影響。
例如,樂高藝術家福川拓也(FukuTaku)擅長製作「像素風格」的樂高作品,他不隱藏顆粒,反而刻意顯露顆粒,來模擬像素風格一格一格的感覺。經過九零年代電玩的洗禮,現代人類熟悉像素視覺風格,很容易就能看懂福川拓也在做什麼。例如福川拓也製作的像素龍,上面滿滿都是顆粒,然而,這時候顆粒感不但不會妨礙你把眼前的東西詮釋成像素龍,反而幫助並強化了這個詮釋。
生活中的affordance
Affordance能用來討論氣泡紙和三角錐,也能探索性別家事分工和樂高,怎麼這麼神?我想關鍵在於,affordance是關於我們人類如何理解世界。或許在許多時候,這個世界真實的樣子並不重要,我們人把它理解成什麼樣子,才是重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