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讀者舉手】浮木,從雨林到診間──《回家的路,是這樣走的》
文/雪精靈
無國界醫生,聽起來風光又偉大,或許小時候的我們都曾聽過他們在戰火下英勇奉獻的事蹟,或是在窮鄉僻壤埋頭苦幹的辛勞,卻不曾真正認知到,他們工作要承擔的生命風險,那背後是多少日以繼夜的努力、組織與個人心智的磨練,還有背後心繫著生靈的那份赤誠。他們要跋山涉水,搭乘一週才一班的小型飛機到救災的國家,也要親自划槳在雨林穿梭,忍受難耐的高溫、水土不服的痛苦,卻仍要成為當地人民唯一的希望。這份偉大,在《回家的路是這樣走的》一書中可以窺見一斑,配合作者拍攝的照片,像是帶領我們進入醫療現場,啟發我們為他人奉獻的那份良知。
然而,當這份人道主義的熱誠碰撞上極端的現實時,身為一名未來的醫療從業者,我不禁開始直視更深層的倫理困境。這讓我想到這學期「生命倫理」課程講述到關於「無效醫療」的概念。嚴格的無效醫療由醫師專業判斷、可以一人作成決定;然而寬鬆的無效醫療,可能涉及對治療後恢復程度及生活品質的考量,需要多位醫師與病患家屬共同協商。
如果將這個概念放大到書中所描繪的、資源極度匱乏的邊疆,我不禁感到好奇:在戰地或是窮苦地區的病患,以小孩來說,父母有許多孩子卻沒有辦法餵飽他們,但看著自己的骨肉受苦又想費勁千方百計救活他。只是在那樣的環境中,就算手術成功撿回一條命,病患自己可能連一條紗布的錢都付不起,沒有辦法承擔後續照顧的成本,甚至連生理需求都無法滿足。那麼,無國界醫師在做的,真的是「有效」的醫療嗎?救活了戰地的難民,但無法解決他們的處境,又有何意義?我雖然尊敬無國界醫師,自己也懷有這個使命感,希望能在一線為病人與死神拔河、救活一個是一個,卻仍不禁捫心自問:這樣的醫療盡頭到底在哪裡?
這個關於「醫療盡頭與意義」的困惑,在不同環境的對比下,激盪出了更複雜的面貌。最近聽了一場無國界醫師到非洲義診的演講,醫師說:「在那邊工作,即使環境不好、儀器欠缺,但病人都很乖、很有耐心,可能一大早六、七點就在屋外的樹下坐著做自己的事,不疾不休地等待輪到他看診。換作是台灣的病人,可能每半小時就會來敲門診的門,質問到底什麼時候才能輪到他。所以在非洲義診,在某種程度上來說是『舒適』的體驗。
在戰地,醫者面臨的是物資的匱乏與處境的無奈;而在台灣,醫者面臨的則是體制與人心的集體緊繃。
此外,書中說道:「外科醫師的修煉,最困難的就是允許自己犯錯。」或許是厲害之人從小自勉不能失誤的心態,或是亞洲菁英教育下的吹毛求疵,又或是背負病人的性命實在太沉重,讓白袍背負了不可承受之重。想當年,藍大衛醫師為了救燒燙傷的孩子,而對自己的夫人執行皮膚移植的手術;在韓劇《浪漫醫生金師傅》中,金師傅為了救人可以用盡一切手段。但現今在台灣,卻有更多醫師先怕了醫療糾紛,而講求一切要按照程序走。
雖然不可否認程序正義有其必要性,但難道不會有些遺憾,便是在過度保護的制度下而釀成的嗎?換作災難現場,大家能體會醫療行為的不得已;但平時安穩度日時,大眾卻輕率地以「草菅人命」四字,化為吞噬醫師的猛獸、輕易抹去醫療同仁的所有辛苦。也難怪醫師們在「白袍口袋的包袱」下,最終選擇了明哲保身。誠如書中所言:「浮木讓絕望的眾生,有了喘息的機會,但當它承載太多人的願望時,浮木也會下沉。」不論是防禦性醫療的氾濫,還是戰地資源的無底洞,都是醫療這塊浮木正在下沉的悲哀。
醫療的本質究竟該回歸何處?或許僅僅是書中這一句話:「所有病人都是在受苦,不論是躺在高級頭等病房,還是只躺在地墊上,所有病人都是在求有人能安住他們的心。」
醫者或許無法憑一己之力改變戰地的貧窮,也無法扭轉上演著的醫療獵巫體制,但在苦難的現場,那份願意跨越地域去安住人心、救活一個是一個的執著,就是那片落在病人肩上、沒有重量卻無比珍貴的希望羽毛。卸下白袍口袋裡那些對於「完美」與「改變世界」的宏大包袱,在不完美的現實中懂得適時停下來、看清局限,並安住當下的每一顆心──這或許才是這本書最終教會我,關於行醫之路「回家的路是這樣走的」的真正意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