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專斷太后無情帝,攜手埋下覆滅種
文/李旭東
變法之爭、立后大計,高太后皆大權獨攬,讓哲宗心生不滿,種下王朝翻覆的遠因……。
神宗一生都在推行變法,雖然困難重重,但他始終沒有退縮過。他深刻意識到大宋已經危機重重了,可惜上天給他的時間不多了。
元豐八年(1085年)三月初五,三十八歲的神宗駕崩。隨著神宗的驟然離去,他畢生為之奮鬥的變法大業面臨著重大變數。他的兒子趙煦順利繼位,史稱「宋哲宗」。哲宗即位時年僅十歲,比仁宗即位時還要小三歲。因此,他的祖母高太后掌握著實權。
早在神宗在世時,高太后便流露出對新法的不滿,與曹太后一同逼迫神宗罷免了王安石的宰相職務。垂簾聽政之後,高太后大肆任用舊黨,全面廢除新法,史稱「元祐更化」。延續了近半個世紀的慘烈黨爭就此拉開了序幕,這場大傷元氣的內鬥一直延續到了南宋初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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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太后推行的「元祐更化」無疑是對神宗一生的徹底否定。哲宗並不認同祖母的所作所為,但年幼的他也只能默默接受。
垂簾聽政期間,高太后與哲宗一同坐在簾後,哲宗習慣由高太后出面處置一切軍政事務,他只是坐著,一言不發。高太后就此質問過他:「對於大臣們上奏之事,你為何總是沉默不語?」
哲宗冷著臉說道:「既然您已然處置了,我還有什麼可說的呢?」
《鐵圍山叢談》記載,高太后去世後,哲宗回憶起這段歲月,憤憤不平地說道:「朕只見臀背。」正常情況下,朝臣奏事時應當是面向哲宗,哲宗聲稱自己根本看不到他們的臉,只能看見他們的背影。對此只有一種解釋,那就是他們在奏事時,會不由自主將自己的身子稍稍偏向高太后一側,所以他們的後背與臀部斜對著哲宗,由此可以看出當時哲宗面臨的尷尬的政治處境。
高太后大權獨攬,讓哲宗心生不滿,後來發生了一件事,讓兩人徹底結怨,那就是「乳母案」。劉安世出自司馬光門下,一向以耿直聞名於世,他於元祐四年(1089年)十二月將這樁皇室醜聞揭露了出來。
根據《續資治通鑑長編》記載,由於嫂子剛剛分娩,劉安世想為她雇一名乳母,於是特意去尋找專門做這一行的牙媼王氏。可是一個月過去了,王氏始終未能尋到乳母。
起初劉安世覺得定是王氏不肯盡力,便找上門來興師問罪。在劉安世的不斷逼問下,王氏只得道出了實情,她說宮中有人也在託人找乳母,她實在無能為力。劉安世聽完後便怒了,哲宗只有十三虛歲,尚未成婚,宮中怎麼可能會有孩子降生呢?
王氏苦著臉說此事千真萬確,並說隸屬入內內侍省的內東門司一次便索要了十名乳母,以至於開封城中的乳母極為短缺。見劉安世仍舊不信,她說,負責此事的內東門指揮在開封府司錄司立下了不將此事洩露出去的軍令狀。
此時的劉安世仍舊對這件事將信將疑,恰巧開封府司錄曾鎮是他的故交,於是便找曾鎮詢問此事,曾鎮在紙上寫下「有之」兩個字。劉安世看後震驚不已,此時他若是及時收手便不會遭遇後面的悲劇,但他不願就此收手,決意查個水落石出。他查出「雇乳母者為劉氏也」,隨後懷著極為悲憤的心情向高太后上書:「陛下還沒有娶皇后便親近女色,實在不應該!」
宰相呂大防奏事時,高太后刻意提起劉安世上書之事,說其中有些誤會,那些乳母的確是宮內所雇,是為神宗遺留下的小公主而雇,雇她們的人並不是年幼的哲宗。然而,神宗已經去世將近五年,即便他去世前留下了遺腹子,此時也已經斷奶了。
呂大防是高太后的心腹,自然要為她排憂解難,不過按照慣例,宰相不能結交臺諫官。給事中范祖禹正在負責修撰實錄,呂大防與他同在門下省任職,他們私交很好。呂大防路過實錄院時,懇請范祖禹出面勸一勸劉安世。
十二月二十七日,范祖禹將高太后希望劉安世收手的意思轉達給他,誰知劉安世反問道:「呂相手中可有憑據,若是他假傳聖旨,怎麼辦?」范祖禹覺得他說得似乎有些道理,於是兩人一起上書求證此事。高太后本想迅速平息這場風波,誰知這場風波因兩人的上書而在朝中鬧得沸沸揚揚。
起初高太后說是為神宗遺留的小公主雇乳母,不過她很快便意識到這個說法難以自圓其說,又改口說是為自己的娘家人雇乳母,但她一向對外標榜從不偏袒外戚,怎麼可能會動用內廷機構,公然為娘家人雇乳母呢?娘家人自行去宮外雇乳母豈不是更為便捷?
高太后的說法並不太可信,但劉安世無法反駁,索性也就不了了之了。他指斥的「劉氏」並非尋常女子,應該是宋哲宗的第二位皇后劉氏,她死後被授予諡號「昭懷」,暫且稱之為「劉昭懷」。
年輕貌美而又善解人意的劉昭懷遇到了鬱鬱寡歡的哲宗,兩人情不自禁地偷嘗禁果,不久劉昭懷便懷孕了。他們刻意對高太后隱瞞了此事,打算偷偷地將這個孩子生下來,誰知因雇乳母的事情,在朝中引發了軒然大波。
為了維護哲宗的形象,高太后只得對外宣稱並無此事,但如若劉昭懷此時生下孩子,高太后之前所有的努力都會功虧一簣。史書記載的哲宗的第一個孩子是福慶公主,出生於紹聖二年(1095年),此時距離「乳母案」已經過去了六年之久。因此,當時高太后要不是偷偷處死了劉昭懷祕密產下的孩子,就是逼迫即將分娩的劉昭懷流產。
高太后透過這種極端殘忍的方式維護了皇室尊嚴,卻也對哲宗和劉昭懷帶來了深深的傷害。或許正是因為對劉昭懷有所虧欠,哲宗對她寵愛有加,甚至不惜為了她而廢黜自己的皇后。
「乳母案」的發生讓高太后意識到哲宗已經長大了,於是挑選了一百餘名官宦之女,並對其進行觀察與教導。高太后起初看上的是名將狄青之子狄諮的女兒,但她是庶出。高太后召集宰執們商議此事時,簽書樞密院事王巖叟便以此為由表示反對。高太后只得就此作罷,轉而另尋他人。
經過千挑萬選,高太后與兒媳婦向太后共同選中了端莊嫻淑、能識大體的孟氏。孟皇后的祖父曾任眉州防禦使(從五品),但她的父親只是閤門祗候(從八品)。北宋中後期的后妃很少有身分顯赫之人,要不是家世寒微,如仁宗的寵妃張溫成;就是出身於沒落的勳貴之家,如仁宗的皇后曹氏、神宗的皇后向氏;還有就是生長於小官僚之家,孟氏便是如此。
元祐七年(1092年)五月,孟氏被冊立為皇后。孟皇后婚後的生活起初還算愜意,但高太后去世後,孟皇后的命運也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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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新黨與舊黨鬥得你死我活之際,孟皇后一直刻意保持著中立態度,但樹欲靜而風不止,她畢竟是高太后親自選定的皇后,這是她一生都難以撕去的身分標籤,也造成了她日後的悲慘命運。
孟皇后不僅不幸地捲入了新舊黨爭,還在後宮中遇到了她一生的宿敵,此人就是哲宗最愛的女人──劉昭懷。恃寵而驕的劉昭懷一直覬覦著皇后之位,自然將孟皇后視為眼中釘、肉中刺。紹聖元年(1094年)冬至,孟皇后率領諸位嬪妃前往隆祐宮朝見向太后。
在等待召見時,劉昭懷發現只有孟皇后坐的椅子上有金飾,此時她只是個婕妤,卻刻意在眾人面前擺出一副與孟皇后平起平坐的架勢,於是吩咐宦官去尋一把與孟皇后一模一樣的椅子來。這顯然是僭越之舉,但那個小宦官又不敢得罪她,只得硬著頭皮為她更換了一把與孟皇后同等規格的椅子。
劉昭懷心滿意足地坐到帶有金飾的椅子上,臉上露出了得意的神情。她剛剛坐下,有人高聲說道:「皇太后駕到!」眾人趕忙起立行禮,劉昭懷剛起身,她屁股下的那把椅子就被人偷偷抽走了,但她渾然不知。眾人落座時,她重重地摔在了地上。她本想在眾人面前揚眉吐氣,誰知卻當眾出醜,當即惱羞成怒,哭著去找哲宗,讓他為自己做主,但她逾越禮制在先,即便哲宗有心偏袒她,也不便說些什麼。
紹聖二年(1095年)十月,朝廷將已故的太皇太后高滔滔的神御(肖像畫)供奉在景靈宮徽音殿。遷奉禮結束後,孟皇后坐下休息,妃嬪們紛紛侍立在她的兩側,劉昭懷卻背對著她站在簾下。孟皇后的侍女陳迎兒看不慣她的行為,呵斥她不要太過放肆,但劉昭懷依舊我行我素。劉昭懷隨後在哲宗面前大肆構陷陳迎兒,說她總是在背後挑撥是非,多行不法,哲宗將陳迎兒杖責一頓之後逐出宮去。自此之後,孟皇后和劉昭懷兩人便勢同水火。
劉昭懷一直都在默默等待著時機,意圖扳倒孟皇后,但孟皇后一直謹小慎微,沒有給她興風作浪的機會。恰在此時,孟皇后的女兒福慶公主突然患上了重病,眼見著女兒的病情遲遲不見好轉,孟皇后心急如焚。孟皇后的姊姊略懂些醫術,曾醫好過孟皇后的病。
得知外甥女病重的消息之後,她在情急之下攜帶道家治病的符水入宮。姊姊在無意間犯了宮中的大忌,大驚失色的孟皇后趕忙命姊姊將那些符水藏好,以免讓外人得知此事。儘管如此,孟皇后還是惴惴不安。等哲宗前來探視福慶公主時,孟皇后主動坦白了此事,還當著丈夫的面焚燒了那些符籙。哲宗安慰她這是人之常情,並沒有怪罪她。
孟皇后以為此事就此結束了,誰知在劉昭懷的推波助瀾下,這件事在宮中傳得沸沸揚揚。劉昭懷還打探到孟皇后的養母聽宣夫人燕氏、尼姑法端與供奉官王堅曾為孟皇后「禱祠」。「禱祠」是為了求得福報而進行的祭祀活動,這些帶有神祕色彩的宗教活動很容易授人以柄。
劉昭懷隨後聯合左相章惇在哲宗面前誣陷孟皇后,說孟皇后暗中詛咒哲宗。哲宗命入內內侍省押班梁從政和勾當御藥院蘇珪負責調查此事。很多御史擔心讓宦官來審理此案可能會釀成冤案,紛紛上書懇請哲宗將此案交給司法部門,但哲宗對他們的請求置之不理。
梁從政與蘇珪迫不及待地想坐實孟皇后的罪行,她身邊的三十多名宦官、宮女全都慘遭逮捕,這些人起初並不願誣陷孟皇后,但他們被打得體無完膚,實在受不了非人的折磨,所以只得被迫做出了違心的供述。
鑑於此案案情重大,哲宗命侍御史董敦逸對此案進行錄問,錄問是在案件審理完成但尚未正式判決前,由與原審訊機構沒有交集的官員,對犯人、證人等涉案人員重新進行訊問。只有在他們查閱該案的卷宗,核實無誤後,審訊機構才會對犯人進行判決。
如果在錄問過程中發現存在重大問題,此案往往還會被移交給其他審訊機構重新審理。孟皇后的命運如今就攥在負責錄問的董敦逸的手中。董敦逸錄問時,那些作為重要證人的宦官、宮女已經被折磨得奄奄一息,幾乎說不出話來。不過經過細緻調查,他發現了諸多疑點。恰在此時,宦官郝隨前來威脅他。他自然知道郝隨的主子是誰,擔心自己會無端受到牽連,只得無奈地上奏,說此案並無異議。
此事最終的結果就是為孟皇后祈福的燕氏、尼姑法端被判處斬,王堅被判杖斃,孟皇后也於紹聖三年(1096年)九月二十九日被廢,遷居瑤華宮,號「華陽教主」、「玉清妙靜仙師」,法名「沖真」。
隨著時間的推移,哲宗漸漸瞭解到一些真相,覺得如此對待自己的結髮妻子有些太過冷酷無情,不過為了自己深愛的女人劉昭懷,他也不得不將錯就錯。
本文摘自《珠簾之後:大宋太后主政的日子》,原篇名為〈改變歷史走向的高太后〉,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