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的思維是你的思維嗎?
若有得選擇,你寧可過哪種生活?「一切都受控制,但無憂無慮」,還是「一切都出於自主,但盈虧自負」呢?
道德哲學上的「效益主義」路線可能傾向前者,特別是當我們把一些不需要自主的東西選來當效益的時候。例如快樂主義,主張當我們評估道德上的好壞,唯一需要衡量的就是快樂和痛苦,如果威權政府監管和控制你我生活的所有方面,但又讓我們有夠多快樂、夠少痛苦,那這就是個很讚的政府,即使他很威權。在現代台灣人在意的議題裡,那些嚮往中國強大和富有的人,可能就偏好這個方向。
然而,即便有些人願意拿自主換快樂,這顯然也並非人類共識。赫胥黎的《美麗新世界》成為反烏托邦小說經典並影響後世無數作品,就顯示了許多人不願意如此換。在《美麗新世界》裡,政府將人類分為四等,先天方面利用基因技術改變人的認知能力和欲望;後天方面利用娛樂和毒品讓人甘於政府分配的工作和自己的生活。
《美麗新世界》能有如此經典地位,並不是因為大家認為它描寫的社會超級讚,正好相反。它的影響力來自大家將它理解成警世預言:快樂增加痛苦減少,這聽起來超級讚,但若你得付出自主性作為代價,這生意就不划算。你也可以理解成,這是在進一步詮釋哲學家約翰彌爾的名言「寧可做不滿足的蘇格拉底,也不要做滿足的豬」。
不自主的快樂是比較差的快樂嗎?
約翰彌爾認為人的快樂和欲望有等第之分,若他是現代人,可能會主張:與其滑社群平台和短影音,不如去觀賞電影或讀書。若你支持這看法,但又不想被人家說你只是出於鄙視鍊、看不起比較簡單的娛樂,那麼,一種出路就是沿用自主性來說明這些娛樂之間的差別。
抖音、Threads、FB、IG、小紅書,這些社群平台對內容曝光和使用者的掌控都遠高於電影和書籍這些傳統媒體,社群平台如何利用心理操弄讓人不斷的滑手機、使人上癮,相關研究已經汗牛充棟。在這我們大可假設:比起電影和書籍,網路上的短內容不見得比較沒有深度,也不見得一定是比較差的娛樂,因為現在的重點已經不在於內容是什麼,而在於這些內容是否被用來操弄你、基於Meta和其他廠商的利潤去改變你的欲望和心理狀態,最終讓你變得更不容易自主的掌握自己的時間和行動。
身為自由主義鼻祖,在《論自由》裡,約翰彌爾花了大篇幅討論,社會應該降低管控、給人足夠空間和多元的內容刺激,讓人自主的展現個性、活出自由的日子。約翰彌爾並沒體驗過現代監控資本主義機器幽微又全面的管控技術,但我相信,依照同樣的原則,他可能也會主張,被操弄出來的快樂,是比較差的快樂。
話說回來,我們有能力掌控自己嗎?
總之,我們有夠強的直覺認為:要過上好生活,我們的決定得要是自己選的。然而,我們真能選擇自己的決定嗎?「人到底有沒有自由意志?」這問題在哲學上行之有年。
要是這個世界完全沒有隨機面向,世界未來的走向完全被世界的過去和自然律決定,那麼我們的所有行動在我們出生前早就決定了,哪裡還有「自己選」可言呢?
反過來說,就算這個世界有一些隨機面向,因此世界的過去和自然律並沒有完全決定世界未來的走向,即便如此,要說我們的自由意志就是實現在那些隨機性出現的時刻,也太難令人滿意了。當我們期待自由意志,我們期待的是「我們自己」做決定,而不是這些決定隨機的出現,不是嗎?
(當然,不管是自由意志的問題,還是下面會提到的其他自主性的問題,都不影響我們區分抖音和電影。即便你的決定在任何意義上都不算是你導致的,我們依然可能介意你的決定是A導致的還是B導致的)
在《思維》這本選題特殊的心智哲學書裡,哲學家貝恩也討論了相關的問題:我們在多大程度上能控制自己的思維?有個很容易理解的心理學實驗,要求受試者在五分鐘之內「別去想白熊」,結果發現這群人想到白熊的次數比被指示「去想白熊」的受試者還多。
你可能不介意自己能否控制自己要不要想白熊,畢竟就算你參加了那個心理學實驗,實驗結果也無關你的生活。然而若要清點,在我們的心智裡,我們能自己決定的事情好像真的挺少的。若你看到桌上有蘋果,你無法控制自己去相信「桌上沒有蘋果」;當你被欺負,你無法控制自己不要難過或氣憤;當你聽到涉及種族歧視但真的很好笑的笑話,你可能也無法控制自己不要被娛樂到。事實上,許多人之所以去諮商或看心理醫生,就是因為他們不滿意自己內心的狀態,並希望增加自己的掌控力或接受度。
回到社群平台成癮的話題,如果跟親友吃飯的時候把手機收起來能增加你們現場聊天的品質,那也顯見人類難以控制自己不產生想要滑手機的念頭。所以我們的思維真是由我們控制的嗎?還是說它比較像是一匹馬,由我們牽著韁繩,但不見得會聽我們的話?「不要把手機放在桌上」看起來像是在管理外在環境,但我們真正想管理的是自己的內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