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子離群索書】過人的生活治理能力,與層疊積累的恨意。《那些傷,住進我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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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子離群索書】過人的生活治理能力,與層疊積累的恨意。《那些傷,住進我身體》

讀吳依倫《那些傷,住進我身體》,我想的不是我自己,不是我多少能理解的自己,而是無法了解的媽媽。

她的負能量,把好心來建議的親朋好友都嚇跑。

她的囤積症,任該丟的垃圾贅物塞得家裡寸步難行,三個房間、一間浴室甚至堆滿無法進入,卻拒絕任何人拿走包括一張紙片的任何垃圾。

她的自負,到晚年,力不從心,但拒絕任何改變。

整個人被自己困住,一層一層的繭。

然而在她還健康的時候,卻擁有過人的生活治理能力,大小家事一手包。如此矛盾,令人不解,把她生命困住的因素是怎麼形成的?

我懷疑跟童年的家庭創傷有關。但,是什麼?在她生命的最後三年,我每一次的探望,她絮絮叨叨,講了很多事情,透露出若干可能是答案的訊息。

一次又一次聽她吐苦水,很不想聽。很多人說耳朵閉起來,她講她的,你不要聽,不要管。但很多字就是會飄進來。我不知道這些負面思維是哪裡來的,整個心如黑洞一樣,把所有的負能量都吸納進來,還要傾吐出來,還要教導聽者,告訴你人生的黑暗、親友的無情。

有一次默數她講了多少人的壞話。一小時內總共算到14個人,從爸爸媽媽到子孫到鄰居,所有人都對不起她。

這股恨意是從哪裡來的?

儘管演說每多重複,然而有一天,她講了一個之前我沒聽過的事情。

從小她就有裁縫的天才,別人身上的衣服,看一眼,就知道這衣服是怎麼做出來的。憑著腦子裡的印象,縫紉機踩一踩,一件衣服就做出來了。

有一回她爸爸要去日本,問要帶什麼回來?剪刀,她說。

可是很奇怪,爸爸回來以後沒拿 剪刀 給她,她不好意思問。

直到爸爸媽媽相繼過世多年後,她在媽媽的抽屜中,搜出五把剪刀,全新的,沒用過。她猜想,可能是爸爸帶回來後,請媽媽轉交,但媽媽自己收下來了。

她不平,不解,「我幫家人做衣服,要用好的剪刀,為什麼把剪刀扣起來不給我?」

為什麼?她常講,可能學歷不高,父母看不起她。父母最疼愛她的妹妹,因為妹妹很漂亮。

幾次談話中,感覺媽媽很在意從小父母對她的漠視,對她不夠肯定,不夠讚美,而她的付出是那麼的多。

會不會因為這種慨嘆,日後形成人人對不起她的不平心理?

可能覺得自己不夠漂亮,為取得父母的肯定和喜歡,身為大姊的她,只好展現理家的能力。會不會是因為這樣,她不斷強調自己的能力,並貶低他人,以凸顯自己的強大,最後形成一種過度的自信心,進而產生強大的宰控慾。

但說真的,她的生活治理能力,強得沒話講。家裡大小事,從蓋房子、水電維修到食衣住行所有事項,獨自搞定。家人躺著當妻寶、媽寶。一個人護著一個家,把先生、子女都照顧得無微不至。

她還記得家裡每個人的衣服尺寸,記得每個人的農曆生日。她上街買衣服給家人穿,幫每個人算命。她希望大家都聽她的,穿她買的衣服,吃她煮的食物,婚姻對象聽她的意見。若有不從,她會感到挫敗、難過,常對子女語重心長,開口閉口我是為你好,開口閉口我有經驗,我有能力,我懂得比你多,你要聽我的。很多與家人的衝突由此而來。

寫到這裡,想到《那些傷,住進我身體》裡一段話:「有些家人口中的為你好,其實只是滿足了他們自己想要付出的需求,並藉由所謂的犧牲與付出,獲得快樂或好處。」

幸好我就是個不聽話的孩子,而能保有自己的性情,過著自己喜歡的生活(詳見遠流版《我喜歡這樣的生活》一書)。

當兒女一個個離家自立門戶,有自己的家庭,她覺得兒女並沒有那麼需要她,挫敗心理越來越嚴重,最後變成以囤積物品來消除心裡的空虛恐慌。

因為過於自信,相信自己無所不能,相信神明保佑她,家裡漏水,殃及樓下,她不承認,電話故障,她不相信。身心靈有問題也拒絕就醫。勉強求診,每每以醫生不懂,自行調藥。永遠相信西藥房,永遠相信全世界大小的病,她去西藥房拿藥都可以解決。聽聞親友某某過世,輒嘆若早告訴她病情,她代為拿藥一定還活好好的。她更不相信自己會生病,身體不舒服就歸咎於運氣不好,或者是誰在她面前講了不該講的話所致。

像很多老人家一樣,交代的事情她隨聽隨忘,聽覺和幻覺越來越嚴重。有一天她在廚房燒開水,隨後倒在沙發上呼呼大睡。上天保佑,我剛好有事前往探視,否則差點火燒屋。也是我不懂事,跟她提到失智/精神科的字眼,請她去看醫生,她氣到喘不過來,指責:「我這麼疼你,為什麼說我失智?」

自卑轉為自大,自大形成自閉,自認為家庭為親友盡心盡力,但給予多,回報少,凡事往負面想。自認這一生從來不曾快樂的她,就這樣過了一生。看媽媽這樣,我心裡難過,只能逐步推想,一個人,是如何走到這個地步?《那些傷,住進我身體》提供了些許答案。

※專欄內容為作家個人創作,不代表本站立場

負能量:

  1. 負能量的無限循環像是絕對走不出去的迷宮
  2. 別讓負能量過夜,三場儀式洗滌一日疲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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