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子離群索書】倪匡：「（小說）當然毛病多，不然我也變成科學家，哪還寫得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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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子離
上週專欄，從倪匡的《雨花台石》聯想到臭蟲。寫完意猶未盡，繼續談。
這部作品是衛斯理系列之一，滿好看的。不只是天馬行空，想像外星生物附著在石頭上。全篇還用上至少三個歷史掌故，但這些掌故幾乎都錯了。
雖然倪匡可能對這些錯不以為意。他寫過南極有白熊，被讀者轟，但他死也不改。有過不改，才叫倪匡。
小說說到雨花台石，不免引用「天花亂墜」的佛教掌故。
倪匡寫，生公說法，令頑石點頭，天花亂墜。然而，生公說法，只有頑石點頭，沒有天花亂墜。倪匡借衛斯理之口說道：「生公是晉時一位高僧，叫竺道生，他在虎丘說法，說得頑石盡皆點頭，他在南京說法，說得天花亂墜，自天上跌下來的花，都化為五色石子，所以這個說法的地方，就叫做雨花台，那些石子，就是雨花台石。」
高僧說法，說到頑石點頭、天花亂墜，古書確有記載，但主角不是同一個人。讓頑石點頭的，是竺道生（生公），而講道講到天花亂墜的，是雲光法師。兩位法師不是同一人，也不同時代。
頑石點頭：東晉時代，據說高僧竺道生（生公）隱居於蘇州虎丘山時，搬來一些石頭，讓石頭排排座，當作學生，講述《涅槃經》。他認為眾生皆可成佛，所以對著石頭，滔滔不絕講經。
有一次，道生法師問石頭：「你們覺得我的解說是否和《涅槃經》的原意契合？」眾石頭居然個個點頭同意。
天花亂墜：佛教傳說，佛祖講經說法，感動了六欲諸天神，紛紛撒下各色香花。
另有一說，南北朝時期，梁武帝蕭衍篤信佛教。有一次，他邀請雲光法師來宣講佛法。
雲光法師道行高妙，演說動聽，上天為之感動，各色香花紛紛落下。後世以「天花亂墜」形容說話動聽，但浮華不實的言詞。
天花亂墜，本來是好話，用到最後卻變成壞話。語言是非常微妙的。
因此，頑石點頭和雨花石並沒有什麼關係，有關連的是天花亂墜。傳說，雲光法師在雨花台上講經，感動了上天，於是天花亂墜。花朵落地後，成為美麗的石頭，南京「雨花石」的名稱由此而來。
雨花石，就是倪匡筆下的雨花台石。
雨花石與法師講經的連結，當然也是傳說，而且是錯誤的傳說。早在雲光法師講經前，雨花石──這天然瑪瑙石，就已被人收藏和觀賞了。
此外，雖然雨花石與南京之名連在一起，但主要產地，不在雨花台，也不在南京。
所以衛斯理說「全世界，只有南京雨花台，才有那種花紋美麗、質地晶瑩堅硬的石頭。」這句也錯了。
連環錯，都算小錯，比起南極熊之誤，都算小疵。
當初，倪匡在媒體連載《地心洪爐》，有一段敘述衛斯理墜落到南極，饑寒交迫，發現一頭白熊現身眼前，便把牠刺殺，剝皮為衣，吃肉充饑。
但這世界上，只有北極熊，沒有南極熊。讀者投書指出謬誤，倪匡理都不理。讀者每天寫信，指責倪匡態度草率，誤導讀者。
倪匡煩不勝煩，火氣上來，在專欄宣告：南極沒有白熊，世上也沒有衛斯理。
那位讀者最後回信，白紙黑字，兩個字：無賴。
好友金庸聞知這段爭執，開玩笑說：「原來南極是有白熊的，現在沒有，是因為給衛斯理殺掉了。」
隨便怎麼掰，總之，「世上也沒有衛斯理」一句話，好像就可堵住悠悠眾口。既然科幻小說是虛構的，衛斯理也是虛構的，那麼南極有熊為什麼不能虛構？
因此，倪匡小說科幻部分與科學時有不合，他也理直壯回覆：「當然毛病多，不然我也變成科學家，哪還寫得出來？」
其實讀倪匡，可讀到不少文史知識，雖然有對有錯，但至少告訴我們原來不知道的某些事物。例如沒去過南京，又不像小說家駱以軍為美石沉迷，還為此寫了一本《觀石錄》，或許就不知雨花石，也沒聽過雨花台，但讀過倪匡這部作品，好奇心起，循線追索，就會知道有的沒的，無用但有趣的資訊。
例如雨花台，原來不只是一座山，不只是和尚講經所在，這地方還是個刑場，充滿肅殺氣氛。民國時期，許多共產黨員、日本戰犯在此被處決。現闢有革命烈士陵園，烈士群雕、紀念館與紀念碑。
回頭來看《雨花台石》。這奇石究竟怎麼回事？小說其實沒有結論（「我自然永遠無法知道這些生物來自甚麼地方」），但也好在沒答案，留點空白。另外小說有個光明的結局，讀來還算愉快──為阻止石頭帶來的禍害，高僧和黑人這兩位人物不惜自我犧牲，倪匡／衛斯理稱它為「高貴的品質」──「地球上的人類，雖然表現了種種的醜惡，但是地球人也有著高貴的品質。」「地球人還是有希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