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子離群索書】李白很灑脫但也會求官，王維很貼心但也會暗酸

重讀《唐詩光明頂》，原因是王曉磊（六神磊磊）撰文，精采的不只是談詩，詩人其人其事也好看，不像教科書的作者生平簡介那麼無趣。另外他常著重於詩人發跡前，如何用些手段讓自己成名，或謀取一官半職。詩人們的性情、習慣，經過檢視，居然和我們以為的不一樣。

例如李白，那麼瀟脫的人，應當不求名不求利，四海為家，不用家也可以。但不是啊。例如李白求職，表現出來的樣貌，就不是很漂亮。

李白不想以科舉考試的模式求取功名，三十歲詩文有成之後，多次向地方官員投獻文章，尋求仕進機會。這些求職信，如〈與韓荊州書〉、〈上安州裴長史書〉，寫得肉麻兮兮。

干謁貴人，要求提拔，當然要講點這些大人物的好話。李白美化對方的同時，不忘美化自己。美化自己，是臭屁；美化對方，是拍馬屁。問題是馬屁拍過頭，就不對勁了。

李白33歲時，向韓荊州投書自荐。韓荊州，即荊州長史兼襄州刺史韓朝宗，他提拔人才，不遺於力，士人受其賞識，如獲晉升捷徑。於是李白毛遂自薦。

〈與韓荊州書〉開頭便是一大段好話：聽說世人聚首談論，常說：「人生不必封萬戶侯，只願結識韓荊州。」爲什麼您如此令人景仰愛慕呢？因為您的著作高妙如神，德行感天動地；文章與自然造化同功，學問窮極天道人事。（製作侔神明，德行動天地，筆參造化，學究天人。）

在李白筆下，韓荊州簡直是個古今完人。

向安州長史裴寬自我推薦也一樣。〈上安州裴長史書〉稱讚裴長史「貴而且賢，鷹揚虎視，齒若編貝，膚如凝脂，昭昭乎若玉山上行，朗然映人也。」

讚頌裴長史尊貴賢能，神態威武就算了，接著說他「齒若編貝，膚如凝脂」，就像在潔白的玉山上行走，光彩照人，就太過了。

裴寬這個中年大叔，被讚賞為「齒若編貝，膚如凝脂」，不知做何感想。只能說，自己不噁心，噁心的就是別人。

天下沒有白推的讚，李白信末語帶示威，明白表示：若被拒絶，我將與你永別，另謀他就。

這句話講白點，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你別後悔喔。

李白便是這麼個矛盾體，一方面揄揚太過，完全不是我們所熟知的，恃才傲物的李白。一方面態度很跩，為自荐未遂留個退路。收到這種求職信的官大人，誰會為李白買帳？

與李白形成對照組的是王維。

《唐詩光明頂》給王維的形象定位是「會說話」。會說話，不只是口才好，也指說話的尺度分寸都恰到好處。聽他講話，心情會變好。因此當他的朋友是幸福的，朋友失意，他會給予安慰，不說空話，不圓滑，且能體察對方的心意，話說得貼心。

想到另一本談論詩詞的書，李劼的《心聲與情物》，好奇李劼會怎麼講王維。

李劼用「大玩家」來形容王維。玩家的意思，不很明確，易生誤解。李劼的意思是，王維出入於官場，隱逸於山林。所以他的稱號，有人稱他王右丞，這是從官場來講；而他自稱摩詰居士，這是從隱居時來說。兩種角色，他都扮演得恰如其分。

李劼認為，要了解王維，可以〈息夫人〉來看。而這首詩透露的訊息，也證實王維「會說話」一事。

王維這首〈息夫人〉，寫於寧王的宴會場子。

寧王是何許人？他是皇帝唐明皇的哥哥，可見是有權勢的人。

寧王有寵妓數十人，都長得漂漂亮亮的，但他又看上一位賣餅師的妻子，就給了賣餅師一大筆錢，把她買斷，帶回王府。之後對她寵愛有加，但她始終悶悶不樂。

到了她來到王府滿一年的這一日，在宴席上，寧王問，還會想起從前的丈夫嗎？她默然不答。寧王教人把賣餅的帶來，她和他四目相接，頓時眼如淚下。

後來寧王請在座十餘人賓客賦詩，時僅20歲的王維也在場，而且是所有賓客最早交卷的。寫出來的就是這首。

息夫人，名叫息媯（音「歸」），是春秋時期息國國君息侯的夫人，長得非常美。後來楚王出兵滅掉息國，將她據爲己有。她在楚宮，生了兩個孩子，但始終不和楚王說一句話。楚王問她爲什麼不說話？息媯流淚說：「我是一個婦人，而侍奉了兩個丈夫，不能守節以死，還能說什麼呢？

這首作品詩質平平，但重點不在好不好，而是王維托古喻今，為賣餅師的妻子代言：「莫以今時寵，難忘舊日恩。看花滿眼淚，不共楚王言。」——不要以爲現在的寵愛，能讓我忘掉舊日的恩情。儘管面對良辰美景，卻滿眼淚水，始終不願意和楚王講話。

寧王不笨，知道王維以詩示意，他將心比心，便讓女子回到原來的丈夫身邊。

說到王維，我們但知「詩中有畫，畫中有詩」的稱譽，但他會以詩表達暖意與勸諫，這是不容易的。以〈息夫人〉為例，李劼論王維，特別挑這首來談，六神磊磊也說，這首詩敢調侃和批評寧王強占民女，展現出王維銳氣的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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